“好得很!”
苏辰猛一抚掌,脆响声硬生生把满屋杂音全压了下去。
“你们倒腾出来的这些,恰恰是咱们报纸最缺的货色!”
“从今往后,你们的差事,就是把这些别人没处听只有你们知道的新鲜事,全给我原原本本抠出来!”
他盯住那帮仍旧半张着嘴发懵的小乞丐,就这么给他们灌输起了这年头谁也没听过的新规矩。
“咱们挖的消息得守着三条规矩。”
苏辰竖起三根指头。
“头一条,有趣!”
“谁家婆娘跟老子娘干仗了,谁家芦花鸡下个双黄蛋了。老百姓吃了饭抹抹嘴,就爱嗑着瓜子听这等闲淡屁!”
“第二条,顶用!”
“哪间铺子的布跌了价,哪家米行又往糙米里兑了沙。咱们要头一个写在纸上,叫百姓心里有本账,知道往哪走能得实惠!”
“第三条,邪乎!”
“城西那凶宅昨儿夜里是不是又闹鬼哭了,护城河底是不是又给浮尸缠上什么邪祟玩意了?”
“都把招子给我放亮些,把耳朵竖直了!你们,就是这四九城里的千里眼顺风耳。得做那街头巷尾百事通!”
有趣,顶用,邪乎。
这三句话好似拨云见日的咒语,一下给耗子跟他身后那群泥腿子开了智。
他们这才转过弯来。
原来平日蹲墙根偷听来的那些招人嫌的闲话,那些个拿去讨半块饼都没人稀罕的破道道,竟是个香饽饽!
一双双乌溜溜的招子,蹭地全亮了。
收拾妥了采编部这头,苏辰一转身,盯上了那位自打进门就正襟危坐跟这间破屋子半点不沾边的评论部主笔。
刘伯温。
若说耗子他们是手脚,那这位穷酸老秀才,就得挑起那根脑筋跟喉咙的担子。
“老先生。”
苏辰敛了嬉笑。
顺手把一份预备妥当的折子推到刘伯温案头。
“晚辈想请先生动动笔杆子,就近日朝廷为修皇家园林强加车船税的破事,做篇文章。”
刘伯温一听这话,耷拉的眼皮猛然往上一撩。
眼窝深处猝然迸出一股饿狼见血似的狠光。
终于盼到这一天了。
他攥了一辈子早生了铁锈的笔杆,总算又能痛痛快快饮一遭活血。
“好字!”
老头半句废话没带,枯树枝似的爪子一把便夺过了卷宗。
就他那干瘪身板里,霎时不知从哪抽出一股蛮劲。
霍地拔起身子,一把拖过为他置办好的书案坐得笔直。
铺开生宣,抄起墨锭。
一套动作那是行云流水。
老树皮一样的一张脸上,全堆满那股子读书人为民请命慨然赴死的倔傲。
再不拿正眼瞧苏辰,抓起笔管便走龙蛇。
那管狼毫攥在他掌心,倒像要活生生剜出那些个贪官污吏的肠子来。
满纸皆是引经据典,扒着三皇五帝的坟头一路骂进前朝昏君的被窝。
写的是骈四俪六对仗工整的华彩锦绣,透出的全是一个老儒生痛骂朝廷与民争利的雷霆肝火。
一篇洋洋洒洒足以刻碑立传流芳百世的万言长书,片刻便跃然纸上。
掷笔。
刘伯温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直觉着这十几年沤在五脏六腑里的鸟气,这下子全散了个干干净净。
端的是个痛快。
他拿手捋过发白的胡须,满心巴望着眼前这后生能识得他这平生得意之作,双手捧着文卷便递往苏辰面门。
“总编瞧瞧。”
苏辰捏住那份带着潮墨腥气的生宣,一目十行扫下去。
眼皮子都没掀一下。
老秀才正巴巴指望这后生能拍案叫上一声好。
刺啦一声。
脆生生的裂帛响毫无提防地劈裂了半间厢房。
刘伯温那张得意的老脸僵成了一块石板。
干看着苏辰把他拿心血呕出来的半生风骨,不咸不淡地一扯两断。
紧接着便是四截,八块。
最后揉成一把白花花的雪片扬了满屋子。
“竖子......尔敢!”
刘伯温那手直打哆嗦,指尖快戳破了苏辰的鼻梁骨。
整张脸先是充血憋成猪肝色,跟着又褪了个煞白。
胸口一口气顶不上来,差点一头栽在砖地上。
有辱斯文!
奇耻大辱!
苏辰却跟个瞎子似的,浑然没顾上老秀才吃人的德行,依旧冷冷淡淡瞧着这头暴怒的老狮。
旋即甩出一句活活砸烂刘伯温酸腐脑壳的糙话。
“老先生,这文章花团锦簇是不假。”
“可那是递去御前给皇帝老儿逗闷子用的。”
苏辰语气轻飘飘的,落进刘伯温耳朵却重得像口铜钟。
“咱们印的报,是卖给黄浦码头上拿命扯纤绳跟脚底板磨得淌血泥的苦哈哈们看的!”
刘伯温叫这话生劈了个七荤八素,木桩子般杵在原地。
苏辰却不等这迂腐脑筋转过弯,跨步逼到书案前硬邦邦地下了死令。
“先生拿笔,听我说你来记。”
刘伯温昏着头捏紧了笔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辰那不加粉饰直截了当的嗓音,夹着股腥风血雨便席卷了堂屋。
“题头就写:嘿车老板,你这趟货的脚钱,够给万岁爷那戏园子糊几块砖?”
“底下的正文写——”
“街坊们听着新鲜没?上面那位大老爷嫌自个儿院墙窄了不敞亮,预备着要拓个大园林。”
“这土木一动可就是流水的银子,哪来?”
“当差的转着眼珠一扫,这不就踅摸到咱们头上了?全指着扒这帮街头喝西北风拿一身酸臭肉扛大包养家糊口的泥腿子皮呢!”
“出了这个月,咱们出一趟私车,就得从牙缝里剔三十个铜板当份子交上去!”
“整三十个铜子!那够屋里小崽子念三天私塾。够黄脸婆打半个月的散酒!”
“咱们爷们在外头拼死拼活把骨髓都榨干了,汗珠子砸地砸出坑。临了这买命钱,倒要送去给老爷那狗屁不通的花园子里凑块垫脚石!”
“诸位跑帮的老少爷们,这话听在耳朵里,你还能顺畅咽下这口窝囊饭?!”
话音落地。
整间厢房静得针落可闻。
耗子并那帮破落户全直瞪瞪愣了神,胸腔里血全冲了头顶。
捏得指节直爆,只恨手里缺了趁手家伙,不然这会儿便能挑了扁担跟上街造反的车夫干到底。
至于刘伯温这辈子吃饱了孔孟圣贤吐不出半个糙字的老穷酸,早跟泥塑木雕一般钉在了椅面上。
那只死攥着羊毫的手抖得好似筛糠。
浑身上下犹如上万只蚁虫撕咬。
粗俗!
不堪入目!
简直把文章二字扯烂了揉碎了扔进粪坑里沤烂!
偏生他又咽不下反驳的话。
就是这满嘴的大粪,字字如刃,专挑淬剧毒的杀人刀往软肋上攮。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这一通好骂,刀刀直取了大奉朝根子上溃烂的毒疮。
天可怜见。
做文章,竟也能这般泼皮手段。
……
京华印书局。
这座破败工坊让沈万青拿钱一砸,几日功夫就脱胎换骨,最新式的印刷机连夜运进来,经验最足的工匠被重金挖来,刺鼻的油墨味跟机器轰鸣混在一块儿,宣告着一个新玩意儿,即将在此地发出第一声啼哭。
工坊最里间的总编室内,苏辰正俯身在一张巨大案几前,对《京华时报》创刊号的最终版面做最后调整。
刘伯温跟耗子,一老一少,分立两侧,像俩好奇的学徒,看着苏辰在纸上飞舞的炭笔,眼神里又是敬畏又是不解。
他们从未见过,一张纸还能被这么“玩”。
那张巨大的白麻纸,被苏辰用粗细不一的线条分割成数个大小各异又错落有致的方框。
最顶端是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京华时报》。
紧接着,一个占了近半版面的标题,用一种从未见过的加粗加黑的“宋体字”写就,那视觉冲击力,叫人挪不开眼。
——《嘿,车老板!你拉一趟货,要给皇帝的花园子,添几块砖?》
标题之下,又分成数个更小的豆腐块。
有刊登市井趣闻的《京城万花筒》。
有专门连载那神仙故事的《射雕英雄传》。
甚至在版面角落,苏辰还别出心裁画了幅简笔画。
画里,一个头戴官帽的小人,正点头哈腰的将一袋钱送给一个头戴皇冠的大胖子。画面简单粗暴,那股子辛辣讽刺劲儿,一点不带遮掩!
这哪里还是什么文章!
这分明是一张融合了文字图画跟标题的艺术品!
“总……总编大人,”耗子看得眼花缭乱,指着那个写着《京城万花筒》的版块激动道,“这个,就是给咱们写那些街头八卦的地方?”
苏辰微微一笑,点点头。
一旁的刘伯温,那张古板老脸上却写满纠结。
他看着自己那篇被苏辰改得面目全非,充满“粗鄙之语”的评论文章,被放在如此显眼的位置,心中五味杂陈。
他觉得这不成体统,简直斯文扫地!
又不得不承认,这种版面,这种标题,对眼球的吸引力,实在太强!
就在这时,苏辰直起身,将那份最终定稿的版样小心翼翼卷起。
“版面已定,剩下的,就是如何让它一炮而红。”
他转过身,看着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沈万青心腹管事。
“告诉你家社长大人,我的‘预热计划’,可以开始了。”
……
计划,当夜便以雷霆之势悄然启动。
京城大大小小,四海商行旗下的几十家茶楼酒肆里头。
那些平日说“三英战吕布”讲“包公案”的说书先生们,嘴里不约而同换了新故事。
“列位看官,今儿个,咱们不说前朝旧事,来讲一桩就发生在前不久的牛家村血案!”
几乎同样的说辞,在京城每个角落同时响起。
起初,那些老茶客还颇有微词。
“啥牛家村?没听说过!”
“放着好好的三国不讲,讲这些没名堂的玩意儿,扫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而,当说书先生将《风雪惊变》的故事讲开来时。
整个茶楼的气氛彻底变了!
当听到郭啸天跟杨铁心两位好汉,在那风雪之夜与丘处机不打不相识,谈论家国大事,胸中豪情万丈!
那些原本百无聊赖的茶客们,一个个全坐直了身子!
好故事!
这开篇就透着一股子跟才子佳人截然不同的铁血豪情!
而当故事讲到郭杨两家惨遭横祸,官兵上门,两位好汉为保义兄家眷血战到底,最终惨死当场!
整个茶楼已是落针可闻!
无数茶客一个个听得义愤填膺,攥紧拳头,眼眶都红了!
“该死的官兵!简直无法无天!”
“可惜了那两位好汉!当真是死得冤枉!”
悲愤的情绪瘟疫似的在茶楼里迅速蔓延!
所有人的心都被这个荡气回肠又充满无尽悲怆的故事死死揪住!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股悲愤中,期待那武功高强的丘处机能为两位好汉报此血海深仇时。
说书先生把故事推向了高潮!
“……只见那丘处机含怒出手,一人一剑独战数百官兵!杀得是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眼看着他便要被那潮水般涌来的官兵淹没其中,生死一线……”
所有茶客都屏住呼吸!
一颗心全都提到嗓子眼!
就在这最关键最紧张的时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惊堂木拍响声,毫无征兆的响彻整个茶楼!
说书先生面带微笑,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然后,在所有人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注视下,慢悠悠的一拱手。
“欲知那丘处机道长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茶楼轰然炸锅!
“我X!你这说的什么书?!怎么到这儿就没了?!”
一个性急的壮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下回分解?!下回是哪回?!你倒是快说啊?!”
无数茶客纷纷附和,一张张脸上写满抓心挠肝的焦急跟愤怒!
他们这辈子就没听过这么吊人胃口的说书!
面对群情激奋的茶客,说书先生却丝毫不慌。
他只是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宣传单高高举起!
“各位看官,莫急,莫急!”
他的声音充满神秘的诱惑力!
“欲知后事如何,不是听下回分解!”
“而是,且看三日之后!”
他顿了顿,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洪亮声音,一字一句公布了那个即将引爆全城的名字!
“——《京华时报》,创刊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