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东宫。
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昨夜那场名为“纸上战争”的帝王课,给太子赵乾和他手下这群儒臣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思想冲击,也带来了,同样前所未有的,羞辱与挫败感。
朝堂之上,那帮儒家官员们慷慨激昂的联名弹劾,最终在王安石那一句轻飘飘的“何为体统”之下,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们输了。
输得干脆利落,一败涂地。
太子赵乾坐在主位上,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一夜之间,仿佛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阴沉。
他手中的那份邸报,已经被他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针,深深扎在他的心上。
“诸位爱卿。”
太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疲惫。
“都说说吧。”
“眼下的僵局,我们,该如何破解?”
他问出了这个问题,目光,却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地坐在一旁,喝着茶的苏辰。
他怕了。
他怕从苏辰的口中,再听到什么,让他感到无地自容的,残酷真相。
几位儒家老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神情,又悲愤,又无奈。
终于,还是那位性子最刚直的大儒吴道子,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昨日朝堂之上,那未曾散去的,屈辱与不甘!
“殿下!”
吴道子对着太子,长揖及地,老泪纵横!
“老臣以为,我等,决不能就此罢休!”
“刘文正大人乃我儒家风骨所在!他若蒙冤,则我儒林,将颜面扫地,再也无法在天下人面前,抬起头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悲壮!
“老臣恳请殿下,再次上书陛下!这一次,我们不只弹劾邸报主编,我们联络天下所有心向我儒家的同道,一同上万言书!”
“我们,要请陛下,申饬宰相王安石!还刘大人一个清白!还我儒家一个公道!”
一番话,说的是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书房内的其他几位老臣,也是纷纷附和,群情激奋!
“吴大人所言极是!我们,跟他拼了!”
“没错!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还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了!”
看着这群,除了“上书”、“弹劾”之外,再也想不出任何办法的幕僚。
太子赵乾那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一次,冰冷地,沉了下去。
他心中的无力感,变得,更加浓重。
就在这时。
一个平静,却又带着一丝,淡淡嘲讽的声音,缓缓地,响了起来。
“此法,治标不治本。”
是苏辰。
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苏辰缓缓站起身,那双清澈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就算我们这次,侥幸赢了。陛下迫于压力,真的申饬了王安石,换掉了邸报的主编。”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无情地,剖开了所有人,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然后呢?”
“只要宰相,还是那个宰相。只要法家,还把持着朝政。那他随时可以,再换上一个新的主编,一个更听话,也更会写文章的主编。”
“我们,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
苏辰的声音,骤然一冷!
“我们,不能总是在别人的规则里,被动地,挨打!”
他的话,让整个书房,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尴尬的,死寂。
那几位刚才还义愤填膺的老臣,一个个,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
苏辰的话,太现实,也太残酷。
但,却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太子赵乾看着苏辰,那双已经有些黯淡的眼眸之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冀之光。
“那,依苏师傅之见……”
苏辰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书房的正中央。
他挺直了脊梁,那单薄的身影,在这一刻,竟是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的,强大气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既然,他们的‘笔’,不为我们说话!”
苏辰的眼中,爆射出一团,璀璨夺目的光芒!
“那我们,就自己,拿起一支‘笔’!”
轰——!!!!!!
这句话,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太子那混沌的脑海!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因为激动,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不等他,和他身后那群,已经被彻底震住的老臣们,消化掉这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苏辰那充满了无穷力量,充满了无尽野心的声音,再一次,响彻整个书房!
这一次,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一种,要将这个旧时代,彻底砸碎的,疯狂!“我们,要办一份,前所未有的东西!”
“一份,不靠官府,不看权贵脸色!”
“一份,真正能为百姓说话,也让百姓,爱看,想看,天天都等着看的——”
“报纸!”
报纸!
这个石破天惊的构想,这个足以颠覆整个大奉王朝舆论格局的疯狂计划!
就在这间小小的,寂静的书房之内,被苏辰,用一种,近乎于宣告的姿态,轰然抛出!
整个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大臣,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立当场!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用一种,看疯子,看怪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仿佛正在发光的年轻人!
这个提议,在他们那,早已被圣贤之言,填满的脑海之中,不亚于一声,毁天灭地的惊雷!
“办……办报?”
终于,太子赵乾,第一个,从那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的声音,因为惊骇,而微微有些变形。
他的脸上,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与抗拒。
“那……那不是民间那些不入流的书坊,为了赚钱,才做的营生吗?”
他看着苏辰,那双温润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质疑。
“我等,堂堂朝廷命官,未来帝国的栋梁!”
“怎能,怎能与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为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