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薄薄的,却字字诛心的邸报,就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一夜之间,引爆了整个京城的儒家官场!
无数平日里以“君子”自居,最重风骨与名节的儒生官员,在看到那篇颠倒黑白的无耻报道后,气得浑身发抖,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竟敢如此,指鹿为马,构陷忠良!”
“刘文正兄一生清廉,两袖清风,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此仇不报,我等枉为同窗,枉读圣贤之书!”
愤怒的火焰,在京城的每一个儒官府邸中熊熊燃烧。
他们空有满腔的正义与怒火,却像一群被蒙住了眼睛的猛兽,有力气,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使。
他们想反击,想辩解,想将真相公之于众。
可他们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发出声音的渠道!
唯一的官方喉舌“邸报”,早已成了政敌手中,最锋利,也最无耻的刀!
终于,在第二天,天还未亮的早朝之上。
这股被压抑了一整夜的怒火,彻底爆发了!
金銮殿上,钟声刚落。
以当朝大儒吴道子为首,足足十几名革新派的儒家官员,像是提前约好了一般,齐刷刷地,从队列之中,走了出来!
他们一个个,面色涨红,神情激愤,那架势,仿佛是要当庭,与人决一死战!
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群,一向以温和、守礼着称,今日却一反常态,咄咄逼人的儒臣身上。
吴道子手持象牙笏板,须发皆张,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老脸上,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滔天怒火!
“臣,吴道子,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又洪亮得,响彻整个金銮殿!
“臣要弹劾!弹劾礼部进奏院,罔顾事实,颠倒黑白!弹劾其,在昨日邸报之中,公然污蔑构陷江州知府刘文正大人!”
“刘文正大人乃当世名儒,为官清廉,爱民如子!他在江州清查军屯侵占案,触动了地方豪强,反遭宵小构陷!此乃千古奇冤!”
吴道子身后的儒臣们,亦是齐声附和,声泪俱下!
“请陛下降旨,彻查此案!还刘大人一个清白!”
“请陛下严惩邸报主编,以正视听!”
一时间,整个金銮殿,都充斥着儒家官员们,那悲愤交加的哭喊与控诉。
太子赵乾站在百官之首,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捏紧了拳头,正准备出列,声援这些,与他站在同一战线的忠臣义士!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苍老而又平淡的声音,从对面,那始终沉默不语的法家阵营中,缓缓地,响了起来。
“吴大人,稍安勿躁。”
是王安石。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颜色深沉的暗青色朝服,缓缓从队列中走出。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浑浊的老眼,甚至都没有去看那群,正对他怒目而视的儒家官员。
他只是,对着御座之上的皇帝,微微躬了躬身,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陛下,刘文正一案,案卷未到京城,所有的是非曲直,大理寺,自有公论。”
他顿了顿,那浑浊的目光,才终于,落在了吴道子的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诸位大人,仅凭一份小小的邸报,便在朝堂之上,如此喧哗,大呼小叫,拉帮结派。”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儒家官员的心上!
“是何体统?”
短短四个字!
云淡风轻,却又,重如泰山!
一瞬间,吴道子等人那冲天的怒火,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了一大半!
是啊!
案卷未到,他们所凭的,不过是“听说”,不过是“义愤”。
在讲究“证据”,讲究“程序”的朝堂斗争之上,这些,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王安石,一句话,就将他们,从“为友伸冤”的道德高地,打成了一群,不懂规矩,无理取闹的“朝堂刺头”!
御座之上,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皇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底下那群,涨红了脸,却又哑口无言的儒家官员,眉头,微微一皱。
“好了。”
皇帝那有些沙哑的声音,透着一股不耐烦。
“丞相所言,有理。”
“此事,便等大理寺审理之后,再议吧。”
“尔等,也莫要再为此事喧哗,稍安勿躁,静待结果便是。”
圣心,已定。
吴道子等人,如遭雷击,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
退朝之后,东宫,书房。
啪——!!!
一只名贵的官窑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太子赵乾气得浑身发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发泄的出口!
他身后的那几位儒家老臣,同样是捶胸顿足,一个个,老泪纵横。
“殿下!王安石此举,是要将我儒家,赶尽杀绝啊!”
“我们……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必须想办法!必须救刘大人!”
想办法?
太子赵乾猛地停下脚步,那双通红的眼睛,扫过眼前这些,除了空喊口号,什么都做不了的幕僚,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何尝不想救?
可拿什么去救?!
他冲到书桌前,抓起那份,让他受尽屈辱的邸报,对着那几个老臣,嘶吼道:
“你们告诉孤!怎么救?!”
“我们想反驳!可除了那一句句空洞的‘刘大人品行高洁’,我们还能拿出什么?!我们有证据吗?!我们没有!”
“真正的案卷,在江州总督手里!人,也被他们牢牢控制着!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而法家呢?
太子将那份邸报,狠狠地,砸在地上!
“他们!却已经用这份,颠倒黑白的东西,成功地,将‘刘文正是个坏官’的印象,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京城所有官员,所有百姓的心里!”
“现在,全天下的人,都觉得刘文正是个罪有应得的贪官!我们现在站出去为他说话,在别人眼里,就成了‘为贪官辩护’的同党!”
书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老臣,被太子这番,血淋淋的质问,问得,哑口无言,一个个,羞愧地,低下了头。
是啊。
他们这才悲哀地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正义”,他们坚信不疑的“公理”,在敌人那早已布局好的,阴险的“舆论”武器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这一刻,太子赵乾,终于,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
什么叫,“话语权”!
他们,空有满腔的热血与正义。
却没有一个,能够将真相,公之于众的,喇叭!
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里。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一群,被捂住了嘴巴,堵住了耳朵的,聋子,和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