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青那双尖锐的凤眼,又一次盯住苏辰。
这次,她脸上那套生意人专用的假笑不见了。
换上的是一种看货一样的,死死的凝重。
“苏榜眼的提议,万青很心动。”
她慢慢开口,声音脆,但有点发硬。
“可结盟不是小事。这关系到我四海商行上上下下几千号人的命。”
“我需要看到苏榜眼真正的本事。”
她顿了顿,丢出她最后一个考题。
一个比解决金陵港那破事,要难上百倍的真难题。
“京城最大的绸缎庄,锦绣阁,苏榜眼听过没?”
“这家店背后,有法家御史台的官撑腰,平时做事嚣张的不行,老跟我们四海商行对着干。上个月,他还用下三滥的招,把我手下三个最能干的掌柜给挖走了。”
“要是苏榜眼能帮我解决这个麻烦。”
沈万青身子往前凑了凑,那双好看的凤眼里,闪着生意人那种精明又危险的光。
“结盟的事,我马上就答应!”
这才是真考验!
锦绣阁背后可是法家!
是当朝宰相王安石的人!
她要看的,不光是苏辰做生意的脑子。
更是他敢不敢跟法家正面干的胆子跟本事!
整个雅间的空气又绷紧。
可是。
让沈万青眼珠子又掉下来的是。
听完她的话,苏辰脸上根本没她想的那种凝重。
反而笑了。
那笑,有点不屑。
“沈小姐。”
“对付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虾米。”
苏辰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小口,那姿势,轻松的不行。
“哪用得着动用官府的人?”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万青那张写满吃惊的好看的脸,嘴角勾了下。
“生意场上的事,当然要用生意场上的法子来办。”
“而且,要让他们输的没话说。”
说着,他在沈万青想不明白的眼神里,慢慢吐出两个她从没听过的新词。
“舆论战。”
“还有,降维打击。”
半个时辰后。
沈万青从闻香楼出来,坐上自己的马车。
她脑子还是懵的。
苏辰刚跟她说的那个打法,想都想不到,又让她感觉很可怕,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悠!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咋下定决心的。
她只知道,走的时候,她跟苏辰说了一句她这辈子都没对别的男人说过的话。
——“万青,全听苏榜眼的。”
……
接下来三天,整个京城都在传一个怪怪的顺口溜。
最开始是从人最多的茶馆酒楼里那些说书先生嘴里出来的。
他们也不明着说,就在说书的空档,装的神神秘秘的,当成个京城奇闻念几句。
“哎,各位客官,听说了没?最近京城出了个怪事!”
“锦绣阁,锦绣阁,绸缎好看不好摸!下水一洗,颜色掉一半,老婆穿了直哆嗦!”
这顺口溜编的太糙了,但一听脑子里就有画面。
茶楼里一下子全笑了!
接着,这风又吹到街头巷尾,那些长舌妇耳朵里。
再然后是那些没事的混混跟乞丐的嘴里......
一传十,十传百。
跟瘟疫似的,这几句顺口溜,快的吓人,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就在这谣言的火烧的最旺的时候。
一场场早就安排好的戏,开始在锦绣阁门口轮着演!
“奸商!还我卖命钱!”
一个穿的挺破的妇人,拿着件颜色都糊了的破衣服,冲到锦绣阁门口,一屁股坐地上就开始嚎!
她边哭边指那件衣服,对着围过来的路人哭诉!
“我辛辛苦苦攒了三个月的钱,就想给我家闺女扯块好布做嫁妆!你们锦绣阁,这么大的店,咋卖这种一下水就掉色的毒布料啊!”
“这让我闺女以后在婆家还咋抬头啊!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这一哭,马上把围观老百姓的同情心跟八卦魂都勾出来了!
“天!这不就是那顺口溜里说的吗?!”
“还真是!掉色掉成这样,太吓人了!”
“黑心啊!这么大的店卖这种东西!”
锦绣阁的掌柜跟伙计刚冲出来想赶人,人群里又冲出几个安排好的人。
“大家快来看啊!锦绣阁卖假货,被人家找上门了!”
“抵制奸商!还我们公道!”
一下子,整个锦绣阁门口都炸了,乱成一锅粥!
就在锦绣阁忙的焦头烂额,应付这些找事的人的时候。
苏辰最后一招,也是最狠的一招,偷偷的使出来了。
沈万青手下那家一直被锦绣阁压着的绸缎庄,非但没趁机降价抢生意。
反而听了苏辰的话,搞的动静很大,推了一款价格贵的离谱的所谓西域贡品丝绸!还说是限量的!
而且还请了几个在京城贵妇圈里很有名的女人,来店里看,使劲吹这布料多好多稀罕。
东西少了就贵嘛。
这一套打下来。
效果马上就有了!
锦绣阁质量差这个印象,才三天,就跟烙铁印子一样,深深的刻在每个京城老百姓心里!
他们店门口,几乎一夜之间,就没人了!
另一边,沈万青的绸缎庄,因为那个西域贡品的噱头,被人当成了高级货,稀罕货,贵族才用的东西,生意不但没差,反而更好了,那些真有钱的贵妇,都抢着来买!
一个好,一个坏。
一个上,一个下。
对比那叫一个清楚,一个惨!
沈万青坐在自己店的二楼雅间,透过窗户看着对面冷冷清清,半天没一个客人的锦绣阁。
又看了看楼下那帮自己花钱雇来的,还在卖力传顺口溜的说书先生跟街头混混。
她脸上,第一次没了生意赢了的高兴。
换来的是一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害怕!
她第一次这么清楚的感觉到一种她从没碰过,但又吓死人的力量!
舆论!
原来杀人不一定要用刀!
搞垮一个有钱有势的对手,也不用真的拼死拼活的干!
只要几句瞎话,一点风言风语!
就够让一个老店名声扫地,再也爬不起来!
这时候,她看着苏辰的背影,那双一向尖锐的凤眼里,只剩下害怕跟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