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那间窗户都糊着黄纸的档案库,苏辰待了整整一个月。
他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每天陪着他的,就是那些多到看不完的旧书旧档案。
还有纸张放久了,那种油墨跟霉菌还有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外头那些把他当钉子的老翰林,看他这么老实,也慢慢的放下了心。
他们觉得,这小子在金銮殿上闹的那么大,最后还不是被翰林院这地方给磨没了脾气。
但他们不知道。
这一个月,苏辰用一种快到吓人的速度,疯狂的学习着这个帝国几百年来的所有秘密。
从前朝的税收到现在朝廷的盐铁买卖,从北边怎么放兵到南边怎么运粮。
这些在别人眼里没啥用的过时玩意儿,在他这,全都变成了一个个有用的情报,拼出了一个真正的帝国。
这天下午。
苏辰总算放下手里的破竹简,上面是关于前朝户口的东西。
他拍拍身上那件看不出啥颜色的青衫,走出了那个没啥阳光的档案库。
今天,他要用“翰林院侍讲”的身份,第一次去东宫。
……
没有一堆人跟着,连个轿子都没有。
苏辰就跟着个东宫来的小太监,走了大半个皇城,到了一片看着有点偏的宫殿前头。
红墙都掉漆了,金色的瓦片也不亮了。
门口的卫兵虽然站的笔直,但身上的盔甲一看就洗过好多次,暴露了这里主人的情况。
跟他想的不一样,这里一点都没有太子该有的富贵气派。
简直比京城里那些有钱有势的王爷家还不如。
破败。
一种跟“太子”这俩字完全不搭的破败感。
“苏侍讲,殿下在书房等您好久了,跟我来吧。”
小太监的声音把苏辰从乱想中拉了回来。
穿过一个很普通的院子,苏辰总算在书房里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太子殿下。
赵乾。
跟苏辰想的不一样,这位太子没有一脸愁苦的样子。
他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服,人有点瘦,但长得斯文,气质也好,一看就是读过很多书的人。
他没像苏辰想的那样坐在书桌后头,苏辰一进门,他就站起来快步走过来。
脸上笑的很真诚,很热情,一点太子的架子都没有。
“苏师傅,我可把你给盼来了!”
他竟然直接叫了“师傅”!
这一下,把苏辰都给搞愣住了。
说了几句客套话,太子让下人都出去了。
大书房里就剩下他,苏辰,还有他身后站着的两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看样子就是太子的心腹。
太子的笑也收了回去。
他对着苏辰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不该是他这个年纪有的沉重。
“苏师傅,我今天请你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现在王安石那帮人控制着朝廷,乱搞一气,老百姓怨气冲天,国家的根基都快动摇了!”
“我们儒家呢,又自己跟自己斗,早就没力气跟他们对着干了。”
“我空有个太子的名头,却到处被人管着,眼睁睁看着这大好江山,被那帮坏官糟蹋的不成样子,心里难受啊!”
“那天在金銮殿上,听了师傅你的那首词,我就知道,师傅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
“我求求师傅,帮我一把!跟法家对着干,把我们儒家的规矩重新立起来!还大奉一个清静!”
他说的一腔热血,那两个老头听的眼泪都下来了,一个劲的点头。
苏辰面上恭恭敬敬的,心里却在快速的盘算。
这位太子,心是好的,也有热血,这没问题。
但是……他对朝廷的看法,还停留在好人打坏人的阶段。
他把所有错都怪在“坏臣子”身上,却没看到背后更复杂的问题。
他手里的牌,还是老一套的“道德”跟“规矩”,没啥用。
性格也太软了,没有当领导该有的狠劲儿。
这种人,当个太平皇帝可能还行。
但想在现在这个烂摊子里搞出名堂?
难。
苏辰心里一下就有数了。
他没有马上答应太子画的这个大饼。
因为他知道,一旦答应,就把自己跟东宫这条看着就要沉的破船绑一块儿了。
他抬起头,看着太子充满希望的眼神,脸上露出一种当“老师”该有的平静。
他微微弯腰,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殿下是未来的皇帝,天下都指望着您。我只是个侍讲,不敢乱说朝廷的事。”
他很聪明的把一次危险的“站队”,拉回到了他今天来这里的正事上。
教书。
“我今天来,就为一件事。”
苏辰抬起头,眼睛很亮,好像能看穿人心。
“不知道殿下,最近在读什么书,在想什么事?”
这话一出来。
书房里瞬间就安静了。
那两个老头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不敢相信的看着这个敢在太子面前这么说话的年轻人。
太子赵乾也愣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他那张斯文的脸上,竟然笑开了,笑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开心!!
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苏辰这句话里头,那种不拍马屁,有骨气的劲儿!
满朝的官,谁见了他不是巴结就是害怕,就这个人,敢把他当个真正的“学生”看!
“好!!”
太子竟然拍着手大笑起来,笑的特别痛快,好像碰到了知己!
“好一个‘在读什么书,在想什么事’!”
他大步走回书桌后头,脸上的表情也从求人,变成了一个学生请教老师的样子。
“不瞒师傅。我最近,确实有件烦心事,想了好久。”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写满字的奏折,递到苏辰面前。
“这,就算师傅你给我的第一份功课吧。”
太子赵乾递过来的,不是寻常折子。
那是一叠厚厚的,已经发黄的卷宗。
最上面一本,封皮上用馆阁体写着四个字,河工司·卷宗。
苏辰没马上接。
他就平静的看着太子,等他下文。
太子赵乾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臣,脸上有点苦涩跟无奈,不像他这个储君该有的表情。
他把卷宗放到苏辰面前的桌上,声音很沉。
“师傅,这,就是我监国以来,最头疼的一件事。”
他指着那叠快有半尺高的卷宗。
“从咱大奉开国,每年,朝廷都从国库里拿出不下百万两的巨款,用来修各地,特别是江南那边的水利工程。”
“钱,是花出去了。每年的折子,也写的都挺好看,说什么堤坝加固,河道疏通。”
太子赵乾嘲讽的笑了笑,那笑里,全是没辙。
“可结果呢?”
“一到汛期,江南该发大水的地方,照样一片汪洋。老百姓该没家的,还是没家。”
“所有折子报到我这,永远都是四个字,略有成效。”
他抬起头,那双文雅的眼睛里,这会儿全是想不通跟痛苦,都快溢出来了。
“我想不明白。”
“钱,给了。人,也派了。为啥,就是管不好这水?”
“苏师傅,你告诉我,这毛病,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