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回身。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整个金銮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仿佛,他带回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身体。
还有那殿外,一整片苍茫的风雪,一整座巍峨的紫禁城,甚至那更远处,连绵起伏,与天相接的万里江山!
他整个人的气势,已然脱胎换骨。
如果说,之前的苏辰,是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名剑,锋芒虽利,却依旧有所收敛。
那么此刻,他,便是与这天地山河融为一体的,道。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不再是个人的喜怒哀乐,不再是小儿女的离愁别绪。
那里面,倒映着星辰大海,蕴藏着万里山河!
所有之前对他的轻视、鄙夷、幸灾乐祸,在这一刻,都在那双眼眸的注视下,显得无比渺小,甚至可笑。
吴道子彻底看呆了。
他那颗因紧张而提到嗓子眼的心,在与苏辰目光交汇的瞬间,竟鬼使神差地,安稳了下来。
他不知道苏辰接下来要做什么。
但他心中,却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盲目的信心。
而站在文官之首的宰相王安石,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浑浊老眼,也终于,无法抑制的,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状。
他从苏辰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连他都为之忌惮的东西。
那是,驾驭天地的气魄。
龙椅之上,那位修道天子一直淡漠的脸上,那丝感兴趣的神色,变得愈发浓郁。
他像是发现了一件,比他炼制的任何仙丹,都更加有趣的,玩具。
在满朝文武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复杂目光的注死下。
苏辰,终于,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晨钟暮鼓,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臣,斗胆。”
“请内官,取丈许雪浪宣纸一卷。”
静。
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丈许?
那可是足足三米多长的纸!
作诗而已,他要这么大的纸做什么?!
他想干什么?
在金銮殿上画一幅万里江山图吗?!
“疯了,此子绝对是疯了!”
礼部尚书周德海,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看着苏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哗众取宠,不知死活的小丑。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这是在用最愚蠢的方式,挑战皇权的底线!
“陛下!”
一名法家的御史再次按捺不住,冲出队列,义愤填膺地叩首道:“苏辰此举,荒唐至极!分明是在戏耍君王,藐视朝堂!臣恳请陛下,治其殿前失仪之罪!以正国法!”
“臣,附议!”
“臣等,皆附议!”
一时间,法家与复古派的官员,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出列,墙倒众人推,势要将苏辰彻底钉死在这金銮殿上!
吴道子等人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知该如何辩解。
因为苏辰的这个要求,确实,太过离经叛道,闻所未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清冷,飘忽的声音,再次从九天之上,幽幽传来。
“准了。”
仅仅一个字。
却像一道无形的圣旨,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与弹劾。
那些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官员,一个个脸色煞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发不出半点声音,悻悻地退回了队列。
他们看向龙椅之上的天子,那眼神里,是深深的不解与骇然。
陛下他……为何要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这个狂生?!
御座之上,那位修道天子,只是用一种近乎于欣赏的目光,看着下方那个始终挺拔如松的青衫身影。
他挥了挥手。
立刻有两名小太监,面带难色,吭哧吭哧地,从殿后的库房里,抬出了一卷巨大无比的卷轴。
那卷轴,用明黄色的锦缎包裹,由象牙扣锁住,一看便知是皇家御用的顶级贡品——雪浪宣。
此纸,取极北之地的冰川雪水,与江南的青檀树皮,历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方能制成。
纸质坚韧,洁白如雪,铺展开来,隐有波浪般的暗纹,故名“雪浪”。
便是寻常的翰林学士,一生都未必有机会能用上一寸。
而此刻,这一整卷,都被抬到了大殿中央。
两名小太监吃力地解开象牙扣,然后合力,将那雪白的宣纸,在金銮殿那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缓缓铺开。
一丈,两丈,三丈……
丈许长的雪白宣纸,如同一条冰封的江河,又如同一片被切割下来的雪原,静静地,铺展在所有人的面前。
那股由纸张本身散发出的,磅礴而又清冷的气息,瞬间,便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所有人都被这阵仗,给彻底镇住了。
而苏辰,却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他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走到了那片巨大的“雪原”之前。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他解下了身上那件代表着会元荣耀的绯红官服,随手递给了旁边一名早已看傻了的小太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脱去外袍,他里面,只剩下了一身,最简单的,便于活动的白色劲装。
紧接着,他挽起袖子,露出了两条,白皙,却又充满了力量感的小臂。
他没有去拿那些为贡士们准备的,小巧精致的狼毫笔。
而是径直走到了殿角,从那专门为仪仗卫士书写门牌的笔架之上,取下了一支,笔锋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巨毫!
看到这一幕,就连宰相王安石的眼角,都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不是要写诗。
他是要,作画?
还是要……写榜书?!
苏辰提着那支几乎与他小臂等长的巨毫,回到纸前。
他没有立刻下笔。
而是,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殿外,那风雪的呼啸。
与他胸腔之内,那如同战鼓般,愈发激昂的心跳。
再睁眼时。
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然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笔落。
墨如惊雷!
他没有写那些常见的五言或七言诗体。
而是在那雪白宣纸的最右侧,用一种力透纸背,古朴苍劲的笔法,写下了三个,龙飞凤凤舞的大字!
——《沁园-春》!
是词!
他要作的,竟然是词!
这种在文人眼中,被视为“诗余”,更适合在酒宴之上,由歌姬吟唱的“小道”,他竟敢,用在如此庄严肃穆的殿试之上!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周德海气得浑身发抖。
然而,不等他发作。
苏辰的笔锋,已然在那三个字的下方,再次落下。
那是一个,更加简单,却也更加霸道的字。
——《雪》。
一词,一题。
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他要作的,便是一首,名为《沁园春·雪》的词!
做完这一切,苏辰将那支巨毫,重新,饱饱地,蘸满了墨。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穿透了这金銮殿的穹顶。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那即将落下的,乌黑的笔锋之上。
他们知道。
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即将,于此地,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