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天子落座,那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座金銮殿的每一个角落。
一名鸿胪寺的官员迈步而出,展开手中明黄的卷轴,用一种庄严肃穆的语调,开始宣读殿试的规矩。
无非是些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夹带私弊的老生常谈。
但在场的每一名贡士,都听得无比认真,心跳如鼓。
他们知道,决定自己未来十年,甚至一生荣辱的终极考验,即将开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瞥向了队伍最前列的苏辰。
法家的官员们,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期待。
他们就等着考题出来,然后群起而攻之,用早已准备好的无数种方案,将苏辰那篇《六国论》所建立起的声望,彻底打碎!
而吴道子等儒家官员,则是满脸的紧张与期盼。
他们希望,苏辰能再创奇迹,写出一篇足以奠定胜局的,传世之策!
短暂的仪式结束,殿试,正式开始。
一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迈着小碎步,躬身走到龙椅之侧,尖着嗓子高声唱道:
“请陛下,为天下士子,出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按照会试的惯例,天子必然会出一道关于治国理政的宏大策论题。
可能是关于如何整顿吏治,也可能是关于如何应对北境的蛮族。
这,才是大奉王朝开国以来,选拔经世致用之才的,唯一标准。
御座之上,那位身穿道袍的修道天子,却似乎对这一切都提不起半点兴趣。
他没有去看下方那些正襟危坐,如同在等待审判的朝臣与贡士。
他的目光,只是懒洋洋地,透过那敞开的殿门,望向了殿外。
不知何时,天空之中,竟飘起了洋洋洒洒的,雪花。
那雪,不大,却细密。
如同一片片洁白的羽毛,又像是一把碾碎的盐,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均匀地,撒向了这座恢弘的,紫禁之城。
天子的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挥了挥手。
那动作,随意得,就像是在驱赶一只,不小心飞到面前的,恼人的蚊蝇。
“今冬瑞雪,是个好兆头。”
他那清冷飘忽的声音,在大殿之内缓缓响起。
“今日殿试,不考策论。”
“轰——!”
此言一出,如同一颗惊雷,在死寂的大殿之内,轰然炸响!
满堂皆惊!
数百名贡士,瞬间全都傻了眼!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为了这场殿试,苦心孤诣,准备了数月,甚至数年的万言长策,在这一刻,竟是,变得毫无用武之地!
就连两侧那些早已见惯了风浪的文武百官,也是一脸的错愕与不解。
不考策论?
那考什么?
这完全,不合祖宗的规矩!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皇帝那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就以这《咏雪》为题,赋诗一首。”
“诗的好坏,便是你们的成绩。”
第二次冲击!
如果说,第一次是震惊,那么这一次,便是彻彻底底的,茫然!
咏雪?
就这么简单?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看着龙椅之上,那位神情淡漠,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天子,大脑,一片空白。
这,可是决定帝国未来人才走向的,最高殿试啊!
竟然,考一首,小学生都会写的,《咏雪》?
这,这是在开玩笑吗?
法家官员的队列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礼部尚书周德海。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张阴沉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
不考策论!
太好了!
如此一来,苏辰那引以为傲的经世之才,便再无用武之地!
至于诗词…… 咏雪这种题目,自古以来,佳作无数,但想要写出超越前人的新意,却是难如登天!
在他看来,苏辰的诗才,强在立意奇绝,气势磅礴,写的是《将进酒》、《侠客行》那种豪迈之作。
对于这种精雕细琢的咏物小诗,他,未必擅长!
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然而,他身旁的宰相王安石,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上,却是在短暂的惊讶之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龙椅之上的天子,又看了一眼下方队列中,同样处于震惊之中的苏辰。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唯有他自己才懂的,凝重。
这位陛下,果然,是个从不按常理出牌的,狠角色。
…… 苏辰,确实也愣住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准备了许久,融合了两个世界智慧的,那足以颠覆整个大奉朝堂的终极策略,竟会因为这一个简单的题目,而失去了用武之地。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咏雪?
为何是咏雪?
仅仅,只是因为陛下他,一时兴起吗?不!
绝不可能!
一个能修道二十年,却依旧将整个帝国,将满朝人精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帝王,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绝不会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电光火石之间,苏辰,想明白了!
他明白了天子这道题背后,那隐藏着的,真正的,帝王心术!
策论,可以提前准备,可以请人捉刀,甚至可以几个人合力完成。
它展现的,或许是才华,但,未必是真实的才华。
但诗词,尤其是这种临场应景之作,是绝对无法作伪的!
它考验的,是一个人最直接,最真实的才情!
更重要的是!
同样是雪。
有人看到的,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闲情逸致。
有人看到的,是“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旅途艰辛。
也有人看到的,是“燕山雪花大如席”的边塞苦寒。
你心中有什么,你的格局有多大,你的志向在何方。
你,就会写出什么样的雪!
这道题,看似简单,实则,比任何一道策论题,都更加的,直指人心!
这位修道的天子,他要看的,不是那些华丽的,经过精心包装的治国方略。
他要看的,是他们这数百名贡士,那颗未经修饰的,最真实的……本心!
想通了这一层,苏辰的后背,瞬间被一层冷汗所浸湿。
好可怕的帝王!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高高在上的身影。
而那位天子,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竟是隔着遥远的距离,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