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七十三号号舍之内。
在经历了最初那场几乎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心神剧震之后,苏辰,反而彻底地平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最为极致的宁静。
那颗因为想通了所有关窍而变得滚烫的“仁心文胆”,将他所有的惊惶,所有的算计,都重新收敛、凝聚,最终,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自信”的,坚冰般的力量!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在那无数或焦躁,或绝望,或已经开始奋笔疾书的考生之中,苏辰做出了一个让所有窥探他的人,都大跌眼镜的动作。
他放下了笔。
他从考篮中,取出了那块李清焰为他准备的,已经被啃掉了一半的肉干,和那个装着清水的竹筒。
他开始,不疾不徐地,吃起了东西。
那副模样,仿佛他不是在这决定生死的修罗场,而是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悠然地享受着自己的午餐。
高台之上,一直用眼角余光锁定着这里的魏峥,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脸上的那抹残忍笑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视、被戏耍后,所升起的,滔天怒火!
狂妄!
死到临头,竟还如此狂妄!
他身旁的主考官张焕,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他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老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的光芒。
他见过无数的考生。
有临阵崩溃的,有从容镇定的。
但像苏辰这样,在天子之问面前,还能悠闲地吃着肉干的……他平生,仅见!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苏辰将最后一口肉干咽下,又喝了两口清水润喉之后,号舍内的大部分考生,都已经打好了腹稿,开始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
而苏辰,才终于,慢条斯理地,将那支紫毫笔,重新握在了手中。
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在这短暂的休憩中,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他的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他的手,如磐石,不带一丝颤抖。
饱蘸浓墨。
落笔!
他写的,不是文章正文。
而是在那雪白的宣纸最顶端,中正平和地,写下了两个字。
——《六国论》!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已然抛弃了所有“论前朝之亡策”之类的标准格式,自成一派!
它像是一面旗帜,一道宣言!
宣告着,这篇文章的主人,将要走的,是一条与在场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道路!
写完标题,苏辰没有丝毫的停顿。
那饱含墨汁的笔锋,顺势而下,在那片空白的区域,写下了那句早已在他胸中,酝酿了千百遍,即将要引爆整座贡院的,开篇之言!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短短的十五个字。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的铺陈。
却如同一道撕裂了万古黑夜的闪电!
如同一记砸碎了千年陈规的重锤!
它以一种无比蛮横,无比霸道,不容任何辩驳的姿态,将所有关于“君王无能”、“将帅草包”、“天灾人祸”的传统论调,彻彻底底地,砸了个粉碎!
它将矛头,直指那所有人都知道,却又所有人都不敢提及的,最根本,最致命的要害!
——国策!
写完这开篇一句,苏辰整个人,已经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玄之又玄的境界。
他的大脑,在以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
他笔下的文字,却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火气。
他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
“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
“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
一句句振聋发聩,鞭辟入里的文字,如同从他笔端自然流淌出的山泉,浑然天成,又充满了无可辩驳的,强大的逻辑力量!
隔壁号舍,一个来自国子监的学子,刚刚构思好一篇关于“前朝君王沉迷修道而亡国”的策论,正准备下笔。
他无意中,一抬头,透过那狭窄的窗户,瞥见了苏辰那已经写了小半篇的文章。
他不由得,在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哼,蠢货,连草稿都不打,就敢直接在正卷上写。如此急于求成,必然是错漏百出,自取灭亡。”
他鄙夷地摇了摇头,然后,便埋下头,开始奋笔疾书,将自己那篇四平八稳的文章,一句句誊抄上去。
他并不知道。
当他还在沾沾自喜于自己的“稳妥”之时,隔壁那个他眼中的“蠢货”,正在书写着一篇,注定要将他这点可怜的“稳妥”,碾压得连渣都不剩的……传世雄文!
苏辰写得很快。
非常快。
因为,这篇《六国论》的核心思想,以及那些石破天惊的论点,早已在他的脑海之中,经过了长公主的点拨,经过了他自己的深思熟虑,反复推演了千百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日的考试,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默写”。
将那些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文字,倾泻于纸上罢了。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他的字迹,时而如山岳般厚重,时而如江河般奔流!
高台之上,一直闭目养神的主考官张焕,仿佛有所感应一般,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不经意地,扫过下方那片如同棋盘般的号舍。
最后,竟是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了那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甲字七十三号。
他看不到里面的情景。
但他却能感觉到,一股无比凝聚,无比锋锐,仿佛能刺破苍穹的文气,正在那间小小的号舍之中,不断地,汇聚、升腾!
那文气,不属于儒,不属于法,也不属于任何他所熟悉的流派。
那是一种,混合了兵家的杀伐、纵横家的捭阖、以及儒家“仁心”的,全新的,霸道无匹的……王者之气!
“嗯?”
张焕那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动容的,惊疑之色。
而在他身旁,副主考官魏峥,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也死死地,锁定着同一个方向。
与张焕的惊疑不同,他的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嗜血的残忍。
他不需要去感受什么文气。
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将那只他眼中的蝼蚁,彻底碾碎的机会!
贡院之内,那股混杂着汗臭与墨香的,压抑的空气,仿佛变得越来越粘稠。
只有甲字七十三号号舍,恍若世外桃源。
苏辰依旧在写。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对外界的窥探,对高台上的杀意,对身边那些或鄙夷,或绝望的杂音,恍若未闻。
他知道,自己手中这支笔,所承载的,不只是一场考试的胜负。
更是他为这个积弊已久的时代,射出的,第一支响箭!
是他向那位高坐龙椅之上的帝王,递出的,第一封,也是最锋利的一封……自荐书!
这一箭,必须,石破天惊!
这一箭,必须,技惊四座!
这一箭,必须,让这满朝文武,让那九五之尊,都为之……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