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经过了十余日的艰难跋涉,当车队终于翻过雁荡山脉的最后一座山丘时,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被彻底甩在了身后,一片广袤无垠的巨大平原,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尽头。
平原之上,官道纵横,阡陌交通,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城池与村庄,如同棋子般点缀其上。
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荒无人烟的深山,踏入了京畿的地界。
然而,所有人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轻松之感。
一股无形的,沉重而又压抑的气氛,如同巨大的穹顶,笼罩了这片富饶的平原,让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都感到一阵阵的心神不宁。
苏辰坐在车厢之内,闭着眼睛,他那新生的“仁心文胆”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无比清晰地感受着这片天地间,与山野之中截然不同的“气”。
在他的感知里,这片平原上空,交织着无数道气息。
有代表着权力的凛然官气,有代表着军队的肃杀兵气,还有一道道如同蛛网般密布,充满了监视与审视意味的“眼线”之气。
这里,不再有山林间那种纯粹的,生机与死气交织的自然气息,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人类社会最顶层,那种秩序井然而又冰冷残酷的,规则的气息。
苏辰缓缓睁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随着车队重新驶上平坦宽阔的官道,那种森严与肃杀的气氛,变得愈发明显。
a十里一堡,五里一哨。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一队队顶盔掼甲,手持长戈的京营士卒,来回巡逻。
他们的眼神警惕而又冷漠,审视着过往的每一个行人。
路上的行人也变得稀少,大多是快马加鞭,背后插着令旗的信使,和一队队行色匆匆,腰佩官刀的差役。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谨小慎微的紧张。
“吁——”
在一个巨大的关隘之前,车队再次被拦了下来。
这是通往京城的最后一道关卡,名为“通天关”。
关隘高大雄伟,城墙上站满了手持强弓硬弩的士兵,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盘查,也比之前任何一处都要严格百倍。
即便是李清焰亮出了镇北王府的令牌,那些守关的将士也只是冷冰冰地看了一眼,便挥手让他们去一旁排队,等待查验。
队伍排得很长,每一个等待通关的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与不安。
轮到苏辰的车队时,一名校尉亲自带人上前,将他们所有人,仔仔细细地盘问了不下三遍。
苏辰亮出了自己江南解元的身份文牒,以及恩主陈伯庸签发的,命其入京赶考的官方公文。
那名校尉将那两份足以让任何地方官都肃然起敬的文书,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甚至还叫来了专门辨识官印的文吏,反复核对。
最终,在确认无误后,他依旧没有半分客气,只是将文书冷冷地丢了回来。
“解元公的身份自然无误。不过如今京城内外,情势紧张,非常时期,还望解元公体谅。入了京城,还请谨言慎行,莫要随意走动,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这番话,与其说是提醒,倒不如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警告。
苏辰看着他,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清楚地知道,在这种地方,任何争辩都没有意义。
这里奉行的,是属于法家的,冰冷的秩序与强权。
就在车队即将通过关隘之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拽在地上的“哗啦”之声。
苏辰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后望去。
只见一队长得望不到头的囚车队伍,在数百名京营士卒的押解下,正缓缓地,朝着他们来时的南方,行进而去。
苏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清楚地看到,那些用坚固铁木打造的囚车之内,关押的,并非什么凶神恶煞的江洋大盗。
那是一个个面容憔悴,神情麻木的中年人。
他们的身上,还穿着早已被扯得破烂不堪的,代表着他们身份的各色官服。
每一个人的脖子上,都套着沉重的木制枷锁,那枷锁的边缘,满是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血污。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又绝望,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囚车里,随着囚车的晃动而晃动,如同一具具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这些人是……?”
苏辰心中一沉,转头看向车窗边,负责护卫的一名头发花白,看起来经历了不少风霜的玄甲军老兵,低声问道。
那老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与一缕早已司空见惯的漠然,他叹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回先生的话,这些,都是京里神仙打架,遭了殃的官老爷。”
“是法家的人,在清洗朝堂里那些不肯听话的儒家旧臣。凡是有点名望,又不肯上书支持新法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安上了各种由头,轻则罢官,重则抄家下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已经是……这个月,南下的第三批了。”
第三批!
短短的一句话,如同最沉重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苏辰的心上!
他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囚车队伍,看着那些曾经或许也意气风发,也曾指点江山,如今却沦为阶下囚,连生死都不能自主的读书人。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残酷!
血腥!
他终于无比直观地,感受到了京城那场他即将投身其中的政治斗争,究竟是何等的残酷,何等的……不留余地!
这,早已不是孔承德口中那“大道之争”四个字可以概括。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没有任何退路的,血淋淋的战争!
在这样一台冰冷的国家机器面前,个人的力量,显得是如此的渺小与脆弱。
苏辰的心中,没有丝毫的畏惧。
恰恰相反,当他看到那些麻木而又绝望的眼神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怒火,从他的“仁心文胆”深处,轰然燃起!
以法之名,行暴政之事!
以强国为由,行清洗异己之实!
这所谓的变法,已经彻底沦为了一场满足少数人权欲的工具!
这,与“仁政”之道,与他所信奉的,那“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大道,背道而驰!
苏辰缓缓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面那令人心悸的景象。
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退缩吗?
旁观吗?
不!
当他承接了亚圣的传承,凝聚了这颗“仁心文胆”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他无比清晰地知道,在这种风暴面前,任何退缩与旁观,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唯一的办法,就是投身进去,成为风暴的一部分,然后……引导风暴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