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又行进了三日。
官道开始变得崎岖,渐渐被引入连绵不绝的群山之中。
原本辽阔的北方平原被彻底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两侧不断隆起,如巨兽脊背般沉默的山脉。
天气也变得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山峦,风中带上了浓重的水汽,一场山雨,似乎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吁——”
队伍最前方,李清焰勒住了坐下那匹神骏的枣红马,猛地抬起了手。
整个车队,令行禁止,瞬间从行进状态转为静止。
那数十名玄甲军亲卫和南江府的衙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兵器之上,一股肃杀之气,悄然弥漫开来。
“怎么了?”
车厢内,苏辰那平静的声音传来。
这几日的行程,他早已习惯了这位将门虎女对危险的敏锐直觉。
李清焰没有回头,她那双总是带着骄傲的凤眸,此刻正微微眯起,锐利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那愈发狭窄的山口。
山口处立着一块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的石碑,上面用血红色的朱砂,刻着三个龙飞凤舞,却又透着一股无言凶险的大字——断魂峡。
“好大的口气。”
李清焰不屑地冷哼一声,但脸上的神情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里的地势太过险恶。
两座高耸的山峰如刀劈斧削般对峙,中间仅仅留出一条仅容两辆马车并行的狭窄通道。
山壁之上,怪石嶙峋,林木丛生,到处都是可以藏匿人马的死角。
这是最天然,也是最致命的……伏击场。
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这里太安静了。
风吹过峡谷,本该带起呼啸的松涛之声,但此刻,这里却是一片死寂,连一声鸟鸣,一声虫叫都听不到。
这不正常。
“斥候前出!五人一组,交叉探查两侧山林,有任何异动,立刻发信号!”
“其余人,结防御阵型!弓弩手前置,盾兵护住两翼!保持警戒,缓速通过!”
李清焰那清脆而又充满威严的命令,在死寂的山谷中接连响起,打破了这令人压抑的沉默。
她的部下,以一种堪称教科书般的精准与高效,迅速执行着她的每一条指令。
整个车队如同一只苏醒的刺猬,收缩了阵型,亮出了尖刺,开始以一种极为缓慢,却又无比警惕的速度,缓缓驶入那如同巨兽之口的断魂峡。
车厢内的苏辰,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窗外那飞速掠过的陡峭山壁,他虽然不懂兵法,但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杀机。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将手,按在了怀中那方冰冷的“定心砚”之上。
队伍行进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弦之上。
一里,两里……
眼看车队就要行至整个峡谷最狭窄,也是最核心的地带。
突然!
“嗡——”
一声刺耳尖锐到极点的弓弦震鸣,如同死神的号角,从峡谷两侧的山壁之上,骤然响起!
紧接着,便是遮天蔽日的“嗡嗡”之声!
数以百计的,闪烁着森然寒光的黑色箭矢,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从天而降,覆盖了整个车队的行进路线!
那些箭矢绝非寻常山匪盗贼所用的羽箭,它们的箭头呈三棱锥形,尾翼极短,赫然是只有在边军之中,才能见到的,专门用来破除重甲的军用制式……破甲弩!
“举盾!!”
李清焰的厉喝声,几乎是在第一声弓弦震动时,便已悍然炸响!
“叮叮叮叮当当当——!!!”
下一瞬,密集成爆豆般的金属撞击声,响彻整个峡谷!
训练有素的玄甲军在瞬间便组成了龟甲般的盾阵,将苏辰乘坐的那辆马车护得滴水不漏。
无数的弩箭狠狠地撞击在厚重的铁盾之上,溅起一串串刺目的火花,却无法寸进。
然而,那些只配备了皮甲和木盾的南江府衙役,却没有这般幸运了。
“噗!噗!啊——!!”
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穿透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响起。
十数名衙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被那势大力沉的破甲弩箭生生贯穿了身体,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颓然倒在了血泊之中。
鲜血,瞬间染红了这段狭窄的官道。
第一轮箭雨过后,不等车队有任何喘息之机,山壁之上,近百道穿着夜行衣,脸上带着冰冷铁面的身影,如同林间的猿猴,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
他们手中拿着清一色的军用强弩,以一种冷静到了极点的效率,再次上弦,瞄准,击发!
又是一片密集的箭雨,泼洒而下!
李清焰的瞳孔,在这一刻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是死士!
而且是法家豢养的,最精锐的那一批死士!
看他们那进退有据的配合,那冷酷高效的战法,先以强弩进行两到三轮的远程覆盖打击,消耗掉对方的防御力量和有生力量,然后再一拥而上,进行近身的格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种战术,分明是出自军中,而且是专门用来对付重甲骑兵的战法!
“他们冲着你来的!待在车里,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李清焰对着身后的车厢,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
她知道,被动防守,在对方这种不计成本的饱和攻击之下,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想要活下去,唯有……主动出击!
在吼出那句话之后,她那张总是带着骄傲的俏脸上,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决绝的疯狂!
她猛地一夹马腹,坐下的枣红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竟是迎着那漫天的箭雨,朝着左侧那相对平缓一些的山壁,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反冲锋!
“玄甲军!随我……冲锋!!!”
少女那清亮而又决绝的呐喊,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惊雷,在血色的峡谷中悍然炸响。
“是!!!”
身后,那十数名一直护卫在她身旁的玄甲军精锐,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他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催动战马,义无反顾地跟随着他们年轻的校尉,组成一个锋矢阵型,朝着那看似不可逾越的山壁,朝着那密集的死亡箭雨,决然地,冲了上去!
那是一幅何等壮烈而又悲怆的画面。
十数骑孤独的黑甲骑士,在狭窄的峡谷之中,迎着从天而降的死亡,向着百倍于己的敌人,发动了一场注定血洒当场的,自杀般的冲锋。
“叮叮当当!”
无数的弩箭狠狠地射在他们的盔甲和盾牌之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胯下的战马发出痛苦的悲鸣。
李清焰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枪早已不再是那柄温养文气的“玉龙”,而是换上了一杆真正的,在北境染过无数胡人鲜血的,沥泉神枪!
她将枪身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银色光轮,将大部分射向自己的箭矢尽数格开,但依旧有零星的流矢,擦着她的身体飞过,在她那火红色的劲装上,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死死地咬着牙,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杀意。
转瞬之间,这支小小的冲锋队伍,已经逆着箭雨,冲上了陡峭的山坡,狠狠地,撞入了那些黑衣死士的阵列之中!
“杀!!!”
长枪如龙,一往无前!
最前方的几名黑衣死士,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李清焰那裹挟着雷霆之势的一枪,连人带骨,直接扫下了山崖!
沥泉神枪,本就是北境沙场之上的无上凶器,饮血无数。
此刻,在李清焰那含怒出手的灌注之下,更是化作了一条银色的狂龙,在狭窄陡峭的山坡上,掀起了一场惨烈的腥风血雨!
枪出如龙,横扫千军。
那看似简单的横扫、劈刺,在她手中却演化出了千百种变化。
每一枪都精准狠辣到了极点,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然杀意。
冲在最前方的数名黑衣死士,手中的制式长刀甚至还没来得及触碰到李清焰的衣角,便被那狂暴的枪影直接贯穿了咽喉,或是连人带兵器,被狠狠地扫下了数十丈高的悬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凄厉的抛物线,最终在峡谷底部,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落地声。
跟随着她的十几名玄甲军亲卫,亦是个个以一当十的精锐。
他们紧紧地追随着李清焰的锋矢阵,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入牛油之中,势不可挡地在黑衣死士那密集的阵型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然而,这些法家培养的死士,其悍不畏死的程度,远远超出了李清焰的想象。
他们不是寻常的江湖草莽,更不是贪生怕死的山匪流寇。
他们是没有自己思想,没有个人情感,只为执行命令而生的,最纯粹的杀戮机器。
死亡,无法让他们恐惧。
鲜血,只会激起他们更加冷酷的杀意。
短暂的混乱过后,在一名看似是头领的死士发出的,几声意义不明的嘶哑怪叫之下,所有的黑衣死士瞬间改变了战术。
他们不再试图去抵挡李清焰那摧枯拉朽的枪锋,而是以三五人为一组,结成了一个个小型的绞杀战阵,如同一只只附骨之疽,死死地缠住了那些跟在李清焰身后的玄甲军亲卫。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消耗对方的体力,去承受对方的兵器,只为换取片刻的战机,能在对方的盔甲缝隙之间,送上致命的一刀。
这是一种极其惨烈,却又无比高效的打法。
一时间,整个山坡之上,兵器碰撞的“叮当”之声、刀锋入肉的“噗嗤”之声、以及濒死前的惨叫与怒吼之声,交织成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李清焰的冲锋之势,被这无数个小型的血肉磨盘,给生生地拖慢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片由人命构成的泥沼之中,长枪每一次挥出,都能带走数条生命,但立刻,便会有更多的,面无表情的死士,沉默地填补上同伴的空缺,用他们那毫无情感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你,向你挥出下一刀。“校尉!小心左翼!”
一名玄甲军亲卫的怒吼声,在李清焰的耳边炸响。
李清焰心中一凛,不用回头,仅凭枪杆传来的,因格挡而不断加剧的力道,她便知道,自己陷入了至少七八名死士的围攻之中。
而就在此刻,另一侧,三名如同鬼魅般的死士,抓住了一名玄甲军士兵因为格挡而露出的一个微小破绽。
他们以一个刁钻诡异的角度,从下方猛然突进,三柄闪烁着森然寒光的长刀,完全放弃了自身的防御,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姿态,狠狠地,同时捅进了那名玄甲军士兵的腰腹与肋下!
那是重甲防御最为薄弱的环节!
“噗——!”
长刀入体的闷响,是那样的刺耳。
那名身材魁梧,在北境沙场上面对数倍于己的胡人骑兵都未曾退缩过的铁血战士,此刻身形猛地一僵。
他低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身体里贯穿而出的三截冰冷刀尖,那双总是憨厚笑着的虎目,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他没有发出哪怕一声惨叫。
在生命流逝的最后一刻,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盾牌,狠狠地砸向了面前的一名死士,用尽最后的意志,将手中的横刀,刺入了另一名死士的胸膛!
“二牛——!!!”
李清焰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那双总是带着骄傲的凤眸,瞬间被一层刺目的血色所覆盖!
那名牺牲的士兵,是她从军以来,最早跟随她的亲卫之一,平日里性子憨厚,最是任劳任怨,就在昨天晚上,还在为吃到了北地没有的精米饭而憨笑。
可现在,他却如同一具破败的血袋,被三柄长刀死死地钉在了山壁之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怒与悲恸,如同火山爆发般,从李清焰的胸腔中轰然炸开!
“啊啊啊——!!!”
她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手中的沥泉神枪,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枪身之上,竟是爆发出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