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灵儿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语气淡然,却又带着令人心神激荡的力量。
“险,是当然的。”
“这条路,是走在刀锋之上,行于深渊之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笑容,反问道:
“可是苏先生,这世间的富贵、权势、名望,哪一样,又不是从那刀山火海里,真刀真枪地求来的呢?”
一番话说完,整个大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清焰呆立当场,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位公主说的,句句都是她从未接触过,却又无法辩驳的,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苏辰垂下眼眸,陷入了长久的,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
长公主赵灵儿为他布下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
她将两条路明明白白地摆在了他的面前:一条是留在江南,在看似安逸的环境中,被慢慢耗死、磨死,最终沦为历史的一粒尘埃。
另一条,是随她入京,将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投入那天下间最庞大、最凶险的赌局之中。
赢了,海阔天空,执掌风云。
输了,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的心中,仿佛有两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
一个声音在说:够了,苏辰!
你已经拥有了别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声望,有美相伴,有知己扶持,何必再去那龙潭虎穴冒险?
而另一个声音,却在用更大的声音咆哮:懦夫!
难道你忘了自己胸中的抱负了吗?
难道你忘了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誓言了吗?
区区一个江南,就是你人生的终点吗?
你这条困在浅滩的龙,难道就不想去见识一下,那真正的大海,是何等的波澜壮阔吗?
李清焰看着他那不断变幻的脸色,急得在他身边来回踱步,却又不敢出声打扰。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武力,在这种决定命运的重大抉择面前,是何等的苍白与无力。
她可以为他斩杀任何敌人,却无法替他做出这个决定。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那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里,独自挣扎。
客栈大堂之内,时间与空间都仿佛被那一番残酷的剖析与抉择,拉伸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
两个声音在苏辰的脑海中疯狂地撕扯,一个代表着安逸与现实,另一个,则呼唤着热血与抱负。
退,是江南这一方看得见的浅滩,可以在享誉一生的清名中安稳终老,却也将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那温水里的青蛙。
进,是京城那座看不见的深渊,是九死一生的龙潭虎穴,却也是唯一能让他这条困龙挣脱束缚,搅动风云,真正去见识大海波澜壮阔的……唯一机会。
他的人生,再一次被推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一旁的李清焰,看着苏辰那阴晴不定的脸,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怕打扰到他,只能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浑然不觉。
长公主赵灵儿则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优雅地品着茶,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带着一丝玩味的欣赏,安静地等待着她的猎物,做出最终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这场压抑的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是一瞬间。
终于,苏辰那双一直垂着的眼眸,缓缓抬起。
在那一刻,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迷惘,都从他的眼中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然。
就仿佛,一柄蒙尘已久的绝世神兵,在经过了烈火与冰水的反复淬炼之后,终于洗尽铅华,露出了它那足以斩断天地的锋锐寒芒!
他看向长公主赵灵儿,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好,这盘棋,我跟殿下……下了。”
“不行!”
李清焰的惊呼声,与苏辰的话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她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惊恐与焦急,猛地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苏辰的胳膊,那双总是带着骄傲的凤眸中,此刻竟是染上了一层水汽,声音也带上了哀求的颤音。
“苏辰!你别犯傻!她是在骗你!她……”
“清焰。”
苏辰打断了她的话。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地,却又不容置疑地,将她抓住自己胳膊的手拿开。
那简单的两个字,那不带一丝情绪的眼神,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让李清焰所有想说的话,都瞬间堵在了喉咙里,再说不出一个字。
她呆呆地看着苏辰的背影,第一次从这个总是温和待人的书生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属于上位者的,说一不二的霸道。
在用眼神制止了李清焰之后,苏辰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长公主的身上,他那刚刚还显得无比决然的脸上,此刻却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是……”
他话锋一转,原本微微躬身以示尊敬的姿态,也悄然挺直了腰杆,整个人与对面那位风华绝代的公主,形成了一种分庭抗礼的对峙之势。
“我苏辰,不做任何人的刀,更不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这番话,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站在赵灵儿身后的那位枯槁老妪,那双一直半开半阖的浑浊老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冰冷刺骨的厉色,一股无形的,足以让寻常宗师都肝胆俱裂的杀机,如针芒般一闪即逝!
然而,苏辰却恍若未觉。
他直视着长公主那双微微眯起的,开始变得危险的美丽眼眸,将自己的底牌与条件,一字一顿地,清晰无比地摆在了桌面上。
“我要的,是平等的盟友关系。”
“殿下为我提供庇护与平台,我为殿下冲锋陷阵,扫清障碍。”
“我们,是合作,而非从属。”
此言一出,连李清焰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他竟然敢跟一位当朝的长公主,去谈什么“平等”?
去谈什么“合作”?
他知不知道,在皇权面前,这番话与谋反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