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一声由总督陈宏志亲自拍下的惊堂木,余音沉沉,如同丧钟,为这场惊心动魄、一波三折的公审,敲下了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句点。
判决已下。
尘埃落定。
那股笼罩在明伦堂内,长达数个时辰的紧张、压抑与肃杀,仿佛在这一刻被那一声惊堂木彻底震碎。
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人群,从那神迹般的震撼与随之而来的狂热中,缓缓回过神来。
紧接着,这场大戏的最后一幕,也是最现实的一幕,上演了。
“喏!”
两旁那早已按捺不住的虎狼衙役,在得到总督宣判的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诺。
他们冲上前去,动作没有丝毫的怜悯与犹豫,一左一右,如同拎起一条真正的死狗般,将那瘫倒在地,嘴角还挂着污血,双目空洞失神的魏峥,粗暴地从地上架了起来。
就在不久之前,这还是他们必须仰视,甚至连正眼都不敢瞧一下的四品大员,是执掌着他们生杀大权的按察使大人。
而现在,他只是一滩即将被拖去死牢的,令人厌恶的烂泥。
这便是官场,这便是现实。
成王,败寇。
被架起来的魏峥,似乎从衙役那粗暴的动作中,找回了一丝濒死的知觉。
他那空洞的瞳孔微微转动,艰难地,最后一次,望向了那个依旧站在堂中央的红衣身影。
没有了怨毒,没有了不甘。
那眼神深处,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碾碎后,源于生命本能的,最纯粹的恐惧与……悔恨。
悔恨,为何要去招惹这样一尊……怪物!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衙役们没有给他任何上演最后悲情戏码的机会,直接拖着他那已经完全软掉的身体,在一片令人舒适的拖拽声中,朝着明伦堂外走去。
他的官帽在拖拽中歪斜,最终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埃,就像他那已经彻底完结的官场生涯。
一个时代的弄潮儿,就这样以最狼狈、最不堪的方式,被下一个时代的巨浪,无情地拍死在了沙滩上。
与魏峥一同迎来末日的,还有那自始至终都扮演着小丑角色的顾家。
看到魏峥被拖走,听到总督那毫不留情的判决,顾炎那张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完了。
魏峥这棵大树一倒,下一个被清算的,必然就是他顾家!
他颤抖着站起身,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主审席上的总督,也再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亲手将他所有希望都撕碎的苏辰。
“走……快走……”
他嘴唇哆嗦着,失魂落魄地招呼着同样面如土色的家仆,手忙脚乱地抬起那还在地上昏迷不醒、口吐白沫的宝贝儿子顾珏。
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在一片毫不掩饰的鄙夷、嘲弄、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灰溜溜地,朝着侧门狼狈离去。
他们来时有多么的意气风发,此刻,便有多么的狼狈不堪。
江南第一门阀的百年威名,在这场豪赌之中,输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一地的鸡毛与满城的笑柄。
当失败者们以各自的方式,屈辱地退场之后。
整个明伦堂,便彻底成了胜利者的舞台。
苏辰缓缓走下了那曾经象征着罪与罚,此刻却更像是荣耀加身之地的被告席。
一场惊天动地的精神与意志的对决,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脚步也带着几分虚浮。
然而,他的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
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经历了一场史诗般的洗礼后,变得更加深邃,更加沉静,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
他站在那里,就是一杆宁折不弯的枪,一把锋芒内敛的剑!
“苏子!”
就在他站定的瞬间,一个苍老而又激动的声音响起。
那位白发苍苍的周老考官,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位同样在江南士林中德高望重的老儒、名宿。
此刻,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动辄引经据典的大人物们,脸上无一例外地,都带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敬仰与激动。
他们望向苏辰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晚辈,也不是看一个同道。
那是在看一位凯旋归来的将军,一位为整个江南士林,甚至为天下所有读书人,赢回了风骨与尊严的英雄!
“苏子,老夫……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周老考官紧紧抓着苏辰的手,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今日若非有你,我江南士林,险些就要在这酷吏的淫威之下,颜面扫地,斯文尽丧!你此番壮举,不仅是自救,更是救了我们所有人的脸面啊!”
“是啊是啊!那句‘留取丹心照汗青’,当浮三大白!当刻碑立传,传颂千古!”
另一位名宿也接口道,看向苏辰的目光中充满了欣赏。
“苏子,我等已在城中最好的酒楼‘得月楼’备下薄酒,聊表敬意!今日定要为你接风洗尘,我等还要向你请教那《过零丁洋》中的微言大义,还望苏子务必赏光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子……”
“苏子……”
一声声发自肺腑的,饱含着敬意的“苏子”,如同潮水般将苏辰包裹。
他被一群足以做他祖父的大儒们簇拥在中央,享受着胜利者应得的,最顶级的荣耀。
角落里,李清焰紧绷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苏辰,心中那股滔天的杀意与担忧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震撼、骄傲与一丝丝陌生的情绪。
原来…… 这才是真正的文人风骨。
原来,笔,真的可以比利剑,更锋利。
她快步走到苏辰身边,看到他那苍白的脸色,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扶他,但看到他虽然面色不佳,步履却依旧沉稳如山,伸出的手,又在半空中顿住,最后只是默默地站在了他的身侧。
她的身份,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发生了转变。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武道宗师,不再是需要出手相救的“姐姐”。
而是一个,守护者。
一个被对方那浩瀚如海的智慧与胆魄,彻底折服的,忠诚的守护者。
“多谢诸位前辈厚爱。”
面对众人的盛情,苏辰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对着众人团团一揖,声音虽然有些虚弱,却依旧不失礼数。
“只是学生今日心力消耗过巨,怕是辜负诸位美意了。改日,改日学生定当一一登门拜访,再与诸位前辈把酒言欢。”
他的拒绝,谦和而又坚定,让人无法反驳。
众人闻言,也立刻反应过来。
苏辰刚刚那番引动天地异象的壮举,必然是耗费了巨大的心神,确实需要立刻静养。
“是我等孟浪了,苏子当以静养为要!”
“无妨,那我们便护送苏子回府!”
就这样,苏辰在这群江南士林领袖们的簇拥之下,如同一位真正的王者,在一片敬畏与尊崇的目光中,朝着明伦堂外走去。
门口,那被拖拽的魏峥,正好经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在苏辰与魏峥之间,来回切换。
这是胜利者与失败者,最直接的,也是最后的相遇。
魏峥那双已经涣散的瞳孔,死死地盯着那众星捧月般走来的人影,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或是求饶,或是最后的诅咒。
然而,苏辰只是目不斜视地,从他的身旁,走了过去。
他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
仿佛,从他身旁被拖过去的,不是他刚刚以一己之力扳倒的宿敌,不是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四品大员。
而只是一块,路边的,毫不起眼的石头。
这种极致的漠视,这种完全不将你放在眼里的从容。
比任何羞辱的言语,都更加伤人!
比任何胜利的姿态,都更加诛心!
“嗬……”
魏峥喉咙里最后一口气,似乎也被这道漠然的身影彻底抽干,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苏辰穿过人群,走出了明伦堂的大门,重新沐浴在了那有些刺眼的阳光之下。
今日之前,他是阶下之囚,是人人喊打的反贼。
而今日之后,他是天下士子敬仰的“苏子”,是踩着门阀与酷吏的尸骨,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他,金蝉脱壳,扶摇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