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正在缓缓散去。
那道贯穿天地的赤色光柱,如同一位忠烈英雄流尽了最后一滴心头热血,颜色由浓转淡,最终恋恋不舍地消弭于无形。
苏辰身后那尊顶天立地的君子虚影,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光芒内敛,化作点点灵光,重新融入他的体内。
笼罩在学宫上空的巨大漩涡渐渐平息,被撕裂的云层重新弥合,天光,终于再次穿透云霭,一缕一缕地,洒进了这刚刚经历了一场神迹洗礼的明伦堂。
光明重临。
但堂内的气氛,却永远地,无可挽回地改变了。
那股源自“丹心”大道的恐怖威压虽已散去,但它所留下的余威,却仿佛凝固成了永恒,让在场所有人都如坠梦中,神魂俱震,久久无法回神。
死寂。
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死寂。
不再是审判前的紧张与压抑,而是一种见证了神明降世,见证了大道显化之后,发自灵魂深处的,绝对的敬畏与臣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几个躺在原告席上,如同败犬般的身影。
魏峥瘫倒在地,嘴角挂着诡异的黑血,双目圆睁,却早已失去了神采,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
顾珏蜷缩在一旁,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偶尔发出的无意识呻吟,像极了地狱恶鬼的哀嚎,昭示着他那颗文心,已然彻底崩碎。
而顾炎,那个一手策划了这场惊天大案的始作俑者,则像是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维持着瘫坐的姿势,一头青丝转瞬花白,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家破人亡,满盘皆输。
这场由黑暗向光明发起的总攻,最终以黑暗自身的彻底崩塌而告终。
而与这片狼藉形成最鲜明,也是最残酷对比的,是站在大堂中央的那个身影。
苏辰。
他依旧静静地站着,那身如火的红色襕衫,在重新透入的天光映照下,仿佛燃烧着不灭的圣焰。
他的脸色虽然因为巨大的消耗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的腰杆,却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笔直,如同一杆刺破青天的长枪,不屈不挠。
他没有去看自己的敌人一眼,仿佛那些人的败落,于他而言,本就是理所当然,不值一哂。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大戏,落下最后的帷幕。
就在这时,这片神圣的死寂,被打破了。
打破它的,不是惊堂木,也不是呵斥声。
而是一声,发自肺腑的,压抑不住的,苍老的呜咽。
旁听席上,那位之前就对苏辰青眼有加的周老考官,缓缓地,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这位在翰林院浸淫一生,见惯了朝堂风云的老人,此刻却像一个初次得见圣贤遗迹的孩童,老泪纵横,浑身颤抖。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
他先是仔仔细细地,将自己那顶因为激动而歪斜的官帽扶正,又一丝不苟地,将官袍上每一丝褶皱都抚平。
这不仅仅是整理仪容。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道”的敬畏,是在面见自己所尊崇的真理之前,最虔诚的准备。
在全场数百道惊愕目光的注视下,这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就那样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大堂的中央。
然后,他对着那个比自己孙儿还要年轻的红衣少年,对着那个刚刚还被视作“反贼”的阶下囚,在众目睽睽之下,深深地,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自己那高傲了一生的腰。
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赞许,更不是同僚之间的揖手礼。
那是一个标准的,毫无折扣的,唯有在面见自己的恩师,或是在参拜孔庙圣像之时,才会行使的——弟子之礼!
满场哗然!
这简直比刚才的天地异象,更加颠覆所有人的认知!
“周……周大人他……他这是做什么?!”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他可是堂堂正四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怎么能给一个白身秀才行此大礼?!”
然而,周老考官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质疑,都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只听他用一种带着浓重哭腔,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对着苏辰高声喊道:
“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日……今日闻君一诗,方知何为大道!”
“老朽痴活七十载,枉读圣贤之言,直至今日,方从君之一句‘留取丹心照汗青’中,窥得大道真意!”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羞耻,反而充满了闻道后的狂喜与激动。
他以一种近乎于呐喊的声音,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江南士林为之震动的尊称!
“苏—子—在—上!请受老朽一拜!!”
苏子!
“子”,是何等的尊称?!
自古以来,唯有那些在某一领域开宗立派,学问与德行足以垂范后世,被天下人公认为一代宗师的圣贤之辈,方可当得起一个“子”字!
孔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孟子!
老子!
庄子!
周老考官此刻以“苏子”相称,便是在他心中,已经将苏辰,拔高到了与这些古代先贤同等的位置!
这,不是狂言。
这是大道之争后,败者对胜者最由衷的敬意!
是凡人对见证了真理之后的,最狂热的崇拜!
周老考官的这一声“苏子”,如同星火,瞬间便点燃了早已被那首《过零丁洋》彻底征服的,满堂儒生的心!
“说得对!此等诗篇,此等心胸,非‘子’不能当!”
“我等枉为读书人啊!日日言忠,夜夜谈义,却不如此诗一句‘留取丹心照汗青’来得透彻!来得刚烈!”
“今日方知,何为丹心铁骨!何为浩然正气!”
一个,两个,十个,上百个…… 先是那些年轻的热血儒生,随即,是那些持重的中年官员,最后,连那些之前还板着脸,自恃身份的老名宿,也纷纷站了起来。
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地,都写满了激动、羞愧与狂热的崇敬!
哗啦啦——
如同风吹麦浪,一片衣袂摩擦之声响起。
堂内所有的儒家士子,无论他们之前是何立场,是何派别,在此刻,都放下了所有的门户之见,放下了所有的矜持与傲慢,自发地,整理衣冠,面朝大堂中央那个红衣如火的身影,恭恭敬敬地,深深地躬身行礼!
上百名在江南地界有头有脸的读书人,在这一刻,向着同一个年轻人,低下了他们高傲的头颅。
那景象,壮观得令人头皮发麻!
随即,一声汇聚了上百人意志的呐喊,如同一道真正的巨浪,轰然炸响!
“苏子在上,请受我等一拜!!”
声浪是如此的磅礴,如此的虔诚,它冲出明伦堂,撞开了学宫的大门,在整个南江府的上空,隆隆回荡!
总督府的官员听到了,他们骇然色变!
街头巷尾的百姓听到了,他们不明所以,却也跟着跪地膜拜!
城西酒楼里,那群提着剑,温着酒,焦灼等待的江湖客们听到了,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一刻,法理、权势、构陷……都已变得无足轻重。
谁对,谁错?
已无需争辩。
民心,即天心!
人心,便是这世间,最大,也最公平的一杆秤!
而苏辰,毫无疑问,赢得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