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峥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活生生的,站在明伦堂中央,被扒光了所有伪装与体面,只剩下无能狂怒的笑话。
他指着苏辰,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组织不起一句完整的、能将自己从深渊中拉回来的辩词。
苏辰那以千古忠烈文丞相为盾,以史为剑的雷霆反击,已经将他所有的构陷、所有的逻辑、所有的权术,都斩得七零八落。
他为苏辰设下的那个关于“不忠”的死局,此刻,已经原封不动地,变成了拷问他自己“是否忠于儒家道统,是否构陷忠良”的绞索。
他动弹不得。
因为苏辰的身后,站着的是文丞相,站着的是千古忠义,站着的是大奉立国之本的煌煌儒道!
明伦堂内,气氛已经被苏辰层层铺垫,推向了顶点。
那股由“辛苦遭逢”而起,因“山河破碎”而沉,借“惶恐零丁”而鸣的巨大悲情,已经彻底笼罩了每一个人,掌控了所有人的心神。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这首足以名留青史的诗篇,最后那石破天惊的尾联。
也等待着,苏辰如何回答魏峥最初那个,也是最终那个诛心之问。
君为重,还是民为重?
魏峥最后的那个“杀手锏”,此刻孤零零地悬在空中,显得那么的刺耳,又那么的无力。
在见证了苏辰那堪比文丞相般“为国惶恐,为世零丁”的忠烈之心后,再用这个问题去盘问他的本心,已经显得多余,甚至是一种……亵渎。
然而,苏辰却没有打算放过它。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堂堂正正地,将这个陷阱,连同布下陷阱的人,一起,彻底碾碎!
万众瞩目之下,苏辰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没有再看那已经状若疯癫的魏峥,也没有再看原告席上那一张张死灰般的脸。
他的目光投向了远方。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明伦堂厚重的屋顶,穿透了南江府上空阴沉的云层,看到了那条奔流不息,裹挟着无数英雄与枯骨的……历史长河。
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场再次发生了变化。
那股悲凉、激昂、愤懑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脱了世间一切荣辱、毁誉、生死的绝对平静。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悲凉,也不再激昂,而是一种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峦,又如同浩渺无垠的星空般的,绝对的、极致的平静。
“人生自古谁无死,”
当这七个字,从苏辰的口中,不轻不重地吐出的瞬间。
异变,陡生!
轰——!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恐怖文气波动,如同最爆裂的火山,猛地从苏辰那单薄的身体中爆发而出,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这股力量是如此的磅礴,如此的纯粹,以至于整个明伦堂都为之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堂外,青天白日之下,学宫上方的天空,风云色变!
那原本只是阴沉的云层,在这股力量的搅动之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疯狂旋转,形成了一个覆盖了整个学宫的巨大漩涡!
天光,瞬间黯淡了下来!
仿佛白昼,在这一刻提前进入了黄昏!
“天……天怎么黑了!”
“那是什么!是天罚吗?!”
堂外的兵丁与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叩头不止。
而在明伦堂之内,所有读书人,无论修为高低,无论官阶大小,都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们的文宫,他们的文心,他们的文胆,在这一刻,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仿佛在朝拜,仿佛在臣服,仿佛在聆听着某种源自于天地之间,最根本的,至高的“道”!
这不是诗!
这是拷问!
是对在场每一个生灵,最根本、最公平的灵魂拷问!
人生自古,谁能不死?!
是你江南总督陈宏志?
还是你四品按察使魏峥?
又或者是我苏辰一个穷学生?
在这永恒的死亡面前,所有的身份、地位、权势、阴谋、构陷……都显得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可笑!
这个问题的格局,已经彻底超越了忠君,超越了爱民,超越了法理,超越了魏峥所能理解的一切范畴!
它直接进入了天理、人道、生死的哲学领域!
苏辰,根本没有回答魏峥的问题。
他用一句更宏大、更终极的提问,直接将魏峥那引以为傲的“诛心之问”,给彻底地……降维打击了!
“噗通”一声。
原告席上,顾珏再也承受不住这股来自天地大道的威压,他的文心本就因嫉妒而扭曲,此刻被这句诗一冲,竟直接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惨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他旁边的顾炎,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呢喃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道之音……这是大道之音啊……”
旁听席上,那位须发皆白的周老考官,此刻已经是老泪纵横,他失神地站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头顶的官帽已经歪斜,只是喃喃自语:
“是啊……人,总是要死的……”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竟然……竟然还没有一个少年郎,看得通透……”
主审席上,总督陈宏志那只端着茶杯的手,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剧烈颤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着堂下那个沐浴在昏暗天光下的少年,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从书中走出来的,活着的圣贤!
角落里,李清焰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的一生,都在与死亡共舞。
北境的战场上,“死”字是她见过最多的字。
她一直以为,死亡,是勇气的终点,是荣耀的归宿。
但直到此刻,她才从苏辰这轻描淡写的七个字里,听出了一种她从未理解过的,看待死亡的全新高度!
那是一种直面死亡的平静,更是一种超越死亡的从容!
魏峥,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苏辰,看着天空中那巨大的漩涡,感受着那股让他几欲匍匐跪拜的大道威压,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君重?
民重?
这还……重要吗?
然而,这毁天灭地般的震撼,还远远没有结束。
这石破天惊的宣告,也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就在众人被“谁无死”的哲学思辨震撼得神魂欲裂,不能自已之时。
苏辰,迸发出了他最璀璨的光芒!
既然人终有一死,那活着的意义,究竟何在?
他缓缓举起手,猛地一指自己的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凝聚了他所有意志、所有信念、即将引动天地为之色变的终极答案!
那磅礴的,属于这首诗的,最后的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