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笑了。
那笑,像根刺,扎在山羊胡考官眼里。
笑里没有绝望,没有疯癫,反而是一种……看穿了一切的自信,甚至带着点看猴戏似的怜悯。
考官心里的得意,一下就没了,莫名有点发慌。
他想不通,这种死局,这穷秀才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考官正发愣,苏辰动了。
没申诉,没叫嚷,也没跟死了爹娘一样瘫在地上。
考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天字号”房里顾珏那看好戏的讥讽眼神,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苏辰伸出右手。
手指干净修长,骨节分明。
这只手不像握笔的,倒像握剑的。
他并起食指和中指,悬在桌上,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温和劲儿没了,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剑,锋利,专注。
他眼里再没别人,只有面前那张雪白的考卷。
“装神弄鬼!”
山羊胡考官心里骂了句,强行压下那点不安,冷眼看着,想看苏辰到底怎么收场。
用血写字?
考场里用血当墨,那是大不敬,怨气冲天。
他敢这么干,自己立马就能把他拿下,治他一个“藐视科考”的大罪!
顾珏远远瞧见,嘴角撇得更高,拿湘妃竹扇轻摇着,跟旁边的伴读低声道:
“黔驴技穷了。我看他第一场就得滚蛋。”
可下一秒,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苏辰没破手指。
他只是吸了口气,丹田里那颗“仁心文胆”,猛地一震!
一股无形的精纯文气,顺着经脉,江河决堤般涌向指尖!
嗡——
一声轻微的鸣响。
苏辰并拢的指尖上,竟然泛起一层淡淡的乳白色光华。
光很淡,在昏暗的号舍里几乎看不见。
但那光里头,藏着一股凝练到极点的意志和力量!
“那……那是什么?!”
山羊胡考官眼皮狂跳,一种读书人对“文气”的本能直觉,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文气外放!
而且是凝练到快成实质的文气!
这怎么可能?!
一个连举人都不是的穷秀才,怎么可能把文气用到这种地步?
这他妈是翰林学士才有的境界!
他哪知道,苏辰的文气,早就在《侠客行》的癫狂和《出塞》的悲壮里锤炼过,根本不是普通秀才比得了的。
苏辰没搭理他的震惊。
他眼神静得像水,泛着光的指尖,轻轻蘸向砚台里那跟污水差不多的墨汁。
诡异的事发生了。
指尖碰到墨汁,一点都没溅起来,那稀得跟水一样的墨,倒像是活了过来,主动缠上来,把他的指尖染得漆黑。
紧接着,苏辰落“笔”。
手指在雪白的宣纸上,慢慢移动。
没有笔锋,没有顿挫。
只有指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可他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来的不是他们预想中那种糊成一团的墨疙瘩。
而是一行行颜色漆黑、字迹清晰的字!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他写出的字,不再是飘逸的行书,也不是工整的馆阁体。
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字体!
笔画瘦削挺拔,却力道十足,转折处锋芒毕露,像刀劈斧凿,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风骨嶙峋,锋锐逼人!
这正是他前世记忆里,那位亡国之君独创的——瘦金体!
这字体看着瘦弱,可每一笔每一划都藏着千钧之力,跟他此刻身陷绝境却死不服输的心境,简直绝配!
“这……这……这是什么字体?!”
山羊胡考官彻底傻了,他看着那些好像要从纸上站起来、扑面而来的字,脑子一片空白。
他搞不明白。
为什么兑了水的墨,能写出这么黑的效果?
他更搞不明白,为什么用手指头,能写出比刀刻还锋利的笔画!
这把他几十年寒窗苦读建立起来的认知,全给干碎了。
他哪知道,苏辰指尖的文气在落笔瞬间,就蒸干了多余的水分,只把最纯的墨色烙进纸里!
这哪是写字?
这是以身为笔,拿不屈的傲骨在天地间刻字!
号舍外面,死一般的安静。
原本在苏辰号舍旁边晃悠的吏员,也停了脚,张大嘴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里面那个专注的年轻人。
用手指写字?
科考千年,听都没听过!
简直是……离经叛道!
山羊胡考官下意识想冲进去,大声制止。
可他的脚跟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想治苏辰的罪,可脑子里过了一遍考场规则,愣是没找着哪条写了“不许用手指写字”。
规则只说不准夹带,不准喧哗,不准替考…… 哪条都管不着眼前这吓人的一幕!
他做的每一步,都在规则里,却又用最狂的姿态,把这规则踩得粉碎!
远处的顾珏,再也装不出那份优雅了。
他“腾”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苏辰那边,脸上哪还有半点从容,尽是不可思议。他看不清苏辰在干嘛,但光看那考官呆若木鸡的样子,他心里那份“一切尽在掌握”的底气,第一次裂开了。
苏辰却像没事人一样。
他完全沉浸在书写里。
瘦金体的每一个笔画,都充满了反叛和锋芒。
当年那位皇帝用它来写风花雪月,现在,苏辰用它来写自己心里的不平和战意!
他越写越快,指尖在纸上飞舞,像个绝世剑客在耍着最凌厉的剑招。
一时间,整个小号舍里,都好像充满了看不见的剑气!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当最后一个字写完,苏辰缓缓收回手指。
他面前的考卷上,通篇的瘦金体,像一杆杆即将出征的铁戈,又像一片片倒竖的龙鳞,森然林立,杀气腾腾,锋芒几乎要透出纸背!
这不再是一份答卷。
而是一封战书!
一封写给顾家,写给这南江府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的,最狂傲、最不屑的战书!
“当——”
恰在这时,收卷的钟声响了。
第一场考试,结束。
苏辰长出一口气,好像耗尽了所有力气,他平静地吹了吹纸上的墨,虽然他知道,那玩意早就被文气烘干了。
吏员走到他的号舍前,看着那张惊世骇俗的考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一种看妖孽般的眼神,哆哆嗦嗦地接了过去。
而那名山羊胡考官,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他看着被收走的那份卷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
完了。
这事儿,彻底玩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