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顺着苏辰的力道站起身,心中却已打定主意:此后余生,但凡这位苏先生有所差遣,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他沉默片刻,随即用一种极为珍重的姿态,从最贴身的怀中摸出一块非金非铁、入手微凉的漆黑令牌。
令牌约半掌大小,其上用古篆雕刻着繁复飘逸的云纹与剑纹,正中一个龙飞凤舞的“风”字。
他双手捧着令牌,郑重地递到苏辰面前。
“先生,萧某无以为报。此乃我‘七十二路风尘剑盟’的客卿令。我剑盟虽非名门大派,但盟中兄弟皆是重情重义之辈,遍布大奉王朝。”
他看着苏辰,一字一顿地许下承诺:
“先生日后若遇上麻烦,只需持此令牌,在任何驿站酒楼放出消息,三日之内,方圆五百里,必有我剑盟兄弟前来听令。此令,如我萧远亲至!”
此言一出,如同一颗炸雷,再次在大堂内掀起滔天巨浪。
七十二路风尘剑盟!
这个在寻常百姓耳中名不见经传的名字,对在场的江湖人而言,却不啻于一个传说!
那是一个由真正游戏风尘、不为名利的游侠剑客组成的松散组织,寻常难觅其踪,但江湖传闻,一旦有人动了他们的人,或是持有他们令牌庇护之人,便将面对来自整个江湖、七十二路、三百六十行、无孔不入的疯狂报复!
一块客卿令,代表的是整个“风尘剑盟”的友谊与庇护。
这份礼,重到足以让任何江湖人为之疯狂!
苏辰看着这块漆黑的令牌,也感受到了它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朝堂之上,他有府尊的赏识与将军的军令,这属于“明面”上的力量。
而这块令牌,代表的却是一股游离于朝堂之外,能在关键时刻办成大事的“暗面”力量。
这对他接下来的南江府之行,无疑是一张巨大的保命底牌。
因此,他没有矫情,坦然接过了令牌。
“好,萧兄这份情,我苏辰记下了。”
一句“记下了”,便是一个承诺。
一场杀局,不仅化险为夷,更让苏辰收获了一位宗师剑客的友谊和一个神秘江湖组织的至高令牌。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这,便是侠义的回报。
……
第二日,天色微明。
苏辰推开房门,眼前的一幕与昨日判若云泥。
门口竟是一片恭敬、甚至谄媚的氛围。
昨天那个险些吓尿的胖店家,此刻正满脸堆笑,亲手端着一盆温度刚好的热水候着。
那张胖脸上的笑容,几乎能拧出水来,谦卑得过分。
“苏……苏神仙!您醒了!”
店家一见苏辰,手里的铜盆差点脱手飞出,连称呼都变了。
苏辰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神仙?
你们的想象力是不是太丰富了些?
“客栈上下,最好的房间、酒菜,还有喂马的上等草料,昨夜都已备下!您……您看还满意吗?”
店家点头哈腰,唯恐怠慢了半分。
“这些……就当是小人孝敬您的!分文不取!分文不取啊!”
看着他那副恨不得跪下舔鞋的模样,苏辰知道再推辞也无用,便点了点头,算作领了这份“孝敬”。
驿站大堂早已焕然一新,满地狼藉被收拾得一干二净,空气里还点上了提神的熏香,彻底驱散了昨夜的血腥与污浊。
那些昨日还满是审视与警惕的江湖客,此刻都远远站着,连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望向苏辰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亲眼见到神迹般的狂热。
早餐是驿站能拿出的最高规格。
诡异的是,除了苏辰一行,偌大的堂内再无旁人落座。
所有人都默默买了些干粮,要么缩在角落,要么干脆到驿站外解决。
仿佛与这位“苏神仙”共处一室,都是一种莫大的亵渎。
临别时,伤势在破境后已无大碍的萧远,再次向苏辰郑重行了一礼。
“先生大恩,此生不忘。”
这位新晋宗师脸上不见丝毫骄矜,反而比从前更加内敛沉静。
“自此之后,江湖路远。先生但有所命,萧远,万死不辞!”
苏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萧兄,保重。”
两人分道扬镳。
萧远有他自己的江湖路要走,有他必须了结的恩怨。
苏辰的车队在补给完毕后,也在整个驿站近乎膜拜的目光中,再次缓缓启程。
车轮滚滚,碾过清晨的薄霜,风陵驿这座充满了混乱与血腥的建筑,很快被抛在了身后。
然而,马车内的气氛,却比来时更加诡异。
那是一种夹杂着探究与审视的死寂。
李清焰就坐在苏辰对面。
她没有如常闭目养神,也未擦拭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只是抱着剑,一言不发。
那双骄傲似火的凤目,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苏辰,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由内到外彻底剖开,看个分明。
被这等绝色美人如此专注地盯着,换作任何男人,恐怕都早已心猿意马。可苏辰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娘们的眼神哪像在看人,分明是在审问犯人,还是那种不招供就准备上全套大刑的架势。
他被看得心里发毛,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闭目养神的欠揍模样。
他在等。
他知道,这条鱼快憋不住了。
果不其然,马车又平稳行驶了一炷香后,那尊冰山美人终于绷不住了。
“你……”李清焰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挣扎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心中所有疑问一口气吼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念一首诗,就能让那些刀剑自己响起来?!为什么萧远那个家伙,听了你的诗,就能当场从一个快死的废人,变成宗师?!还有!外面那些人说,你之前在青河县,也是用一首诗吓退了北蛮刺客?甚至……还召来了圣将降临?!这到底是什么妖术?!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她的情绪有些失控,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向那个始终闭着眼睛的男人。
她不明白,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过去二十年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
那是一种世界观被人生生砸碎后的巨大恐慌与迷茫。
面对她近乎崩溃的质问,苏辰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有些吓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骄傲又迷茫的将门虎女,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急不缓地从那个紫檀木食盒里,拿出了那套在李清焰看来同样该死的白玉茶具。
在她那快要喷出火的目光注视下,生火,烧水,烫杯,洗茶。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禅意,与让人抓狂的从容。
直到一股清幽茶香在沉闷的车厢内弥漫开来,苏辰才将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李清焰面前。
“李校尉,稍安勿躁。”
他淡然道,“喝口茶,降降火。”
这番举动,让李清焰差点当场拔剑。
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有心情在这儿摆弄你那套破玩意儿?!
然而,当她对上苏辰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满腔怒火竟像被一盆无形的冷水浇下,最终化作了深深的无力感。
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力和气势,毫无用处。
她只能端起茶杯,像是赌气般,一饮而尽。
“现在,可以说了吗?”
苏辰笑了。
他也为自己斟了一杯,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深邃的眸子仿佛穿透了车厢,望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李校尉,”他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觉得,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
李清焰皱眉,不假思索地答道:
“自然是武道!是沙场之上,能开碑裂石,以一敌百的绝对力量!”
这是她,乃至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的共识。
然而,苏辰却笑着摇了摇头。
“错了。”
他伸出手指,在身前的空气中缓缓划过。
明明空无一物,李清焰却仿佛清晰地看到了一个字的轮廓。
“是,‘文’。”
他放下茶杯,声音里带上一种布道般的魔力:
“语言,和文字。它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也最强大的力量。”
“因为它们可以记录历史,传承思想,定义规则,煽动人心。你们武人修炼,追求的是以自身之气,引动天地之力。可我们文人修行,到了高深处,追求的却是——以我之心,代天之心!”
“你看到的刀剑共鸣,临阵破境,并非什么妖术。那只是,我以自身神意,借一首蕴含‘侠义’之道的诗为引,与在场所有人心底共通的情感,以及这方天地间无处不在的‘侠义’大道,产生了——”
“共鸣。”
这番半真半假、玄之又玄的解释,让李清焰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可她那颗因震惊而狂跳的心却告诉她,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
他为她掀开了世界的一角,那是一个她过去连窥探资格都没有的,崭新的天地。
原来,在这个世界,除了拳头和刀剑,真的还存在着一种更高层次、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
她看着苏辰,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将门虎女,第一次用一种近乎请教的语气,问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脸红的问题。
“那……那你觉得……我的剑法,是不是……很粗鄙?”
问完她就后悔了。
这感觉就像一个街头打架的混混,在向一位大儒请教治国安邦的道理。
太丢人了!
苏辰看着她那张因羞窘而涨红的俏脸,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摇了摇头。
“不。”
“你的剑,很纯粹。”
他顿了顿,在那双充满了紧张与期待的凤目注视下,慢悠悠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与那个致命的诱惑。
“只是少了些‘意’。”
“以后,若是有机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可以,教你。”
这句轻飘飘的话,仿佛在谈论天气般随意,落入李清焰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无形的惊雷当头炸响。
这位在北境战场杀人如麻的将门虎女,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那张因羞窘而涨得通红的英气脸庞,神情瞬间凝固,那双闪烁着求知欲的凤目猛地瞪圆,瞳孔深处尽是难以置信的羞愤与慌乱。
教我?
你……要教我?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要教她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人,如何用剑?
这比昨夜那“一诗退敌,一言宗师”的神迹,更让她感到荒诞,更让她无法接受!
可偏偏,在她那颗骄傲到极点的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一个她不敢承认,却无比真实的声音。
他说得对。
我的剑,是纯粹的杀人利器,可终究只是“器”。
而他所展现的,是“道”!
是一种能引动天地共鸣,化腐朽为神奇的无上剑道!
他要教的,并非剑招,而是……“意”
这个念头如藤蔓般在脑海里疯狂滋生,让李清焰那颗早已被鲜血与杀伐磨砺得坚如磐石的心,第一次,乱了方寸。
她望着苏辰那张带着淡笑、平静得令人抓狂的脸,望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将她所有心思都看穿的深邃眸子,一股前所未有的、被拿捏得死死的羞耻感轰然涌上心头。
她猛地别过头,再也不敢与他对视。
“谁……谁要你教!”
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色厉内荏的反驳,声音因过度用力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说完,她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缩回车厢角落,紧紧抱着她那柄冰冷的长剑,再不言语,只留给苏辰一个写满了“莫挨老子”的僵硬背影。
呵。
看着她那泛红的耳廓,苏辰心里一阵好笑。
这个浑身是刺的将门虎女,终于被自己撬开了一道可以沟通的缝隙。
目的既已达到,他便见好就收,没有乘胜追击,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在心中推演那盘关乎生死的大棋。
车厢之内,再次恢复了诡异的沉默,只是那份剑拔弩张的气氛,已悄然消散。
车队一路向南,三日后,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队伍行至一处官道旁的茶寮歇脚。
茶寮不大,几张破旧桌凳,配着缺口的茶碗,来往的皆是些走南闯北、满面风霜的行脚商与江湖客。
苏辰的队伍一出现,那五名杀气内敛的玄甲锐士,便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茶寮里的人大多见多识广,只是多瞧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
苏辰照例悠闲地摆开茶具,慢条斯理地煮起茶来。
已升任“保镖兼副官”的李清焰,则一脸不爽地抱着剑坐在他对面,替他警戒四周。
她表情虽冷,那双凤目却总是不自觉地,往苏辰那行云流水的动作上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