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攻为守!金蝉脱壳!妙啊!实在是妙啊!”
后堂里,陈伯庸惊喜的声音炸开。
这番话,让他在死局里,看到了一线生机。
但这兴奋劲儿没持续多久。
一盆冷水浇下,他从头凉到脚。
刚舒展的眉头又拧成一团,脸上的喜色没了,换上了一副愁容。
“不行……”
他颓然的摇了摇头。
眼里的光,灭了。
“这法子,听着天衣无缝,但有个致命破绽!”
他看向苏辰,声音急切。
“就是时间!”
陈伯庸伸出三根发抖的手指,老眼里满是凝重。
“提刑司的公文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楚!”
“令下三日,回文动身!”
“明日,最迟后日,提刑司派来‘押’你的人,就到青河了!”
“到时候,他们看到我的回文,再看到你人早不在县里,这谎不就破了?”
“伪造公文,欺瞒上官!这罪名,就算不诛九族,我这脑袋也得搬十次家!”
说到最后,这位老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巨大的恐惧。
这是一场豪赌。
赌上他陈家几十口人的性命。
赌上他一辈子的清名。
他赌不起。
苏辰看着在现实面前,再次陷入挣扎的老县令,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他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是一种看透一切的从容。
他慢悠悠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清亮的茶水映着他那双深邃的眼。
“大人。”
他喝了一口,声音平淡,却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这个计划,能不能成。”
“关键不在我。”
“而在,”
苏辰抬起头,目光盯着陈伯庸,一字一顿的说。
“大人您,到底,有几分的魄力。”
魄力?
陈伯庸的心猛的一颤。
没等他多想,苏辰刀子般锐利的方案,已送到他耳边。
“大人,您现在,立刻,以县衙的名义,给那狗屁提刑司回一道公文!”
“就说,”
苏辰的眼里闪过狡黠。
“再接到提刑司公文的‘前一日’!我,苏辰,为了秋闱府试,已经心急如焚!”
“所以,在你这位爱才的县尊大人特批的路引和公文下,自行雇了车马,先一步赶去南江府城,闭门苦读备考了!”
苏辰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冷了。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创造出一个至关重要的时间差!”
“等他提刑司的人赶到青河,准备耀武扬威拿人时,面对的,只会是座空荡荡的苏府,还有您那份在路上的‘合情合理’的官方回文!”
“如此,‘锁拿押解’,就成了‘追捕未遂’!”
“主动权,就第一次回到了我们自己手上!”
陈伯庸听得手心冒汗,心脏狂跳。
他被苏辰这异想天开,偏偏逻辑上又没毛病的计划给震住了。
伪造公文,偷梁换柱。
这不只是欺骗上官。
这是在公然挑衅提刑司,挑衅整个江南法家学派的权威。
一个在火里拿东西的疯狂计划。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看着苏辰。
看着那张年轻,甚至有些嫩,却偏偏充满自信从容的脸。
他的脑中,闪过这几个月的一幕幕。
军粮案的鬼神布局。
刺客夜袭时的反杀。
东门城下,一诗退敌,圣将降临。
一个念头疯长。
这不是凡人。
是条真龙。
他陈伯庸为官半生,勤勤恳恳,却因为出身和不懂变通的性子被打压,蹉跎在这小小的县令位子上。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但现在,一个能改变他后半生命运的泼天机缘,就摆在面前。
赌,还是不赌?
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气,从这位老人的胸膛中轰然升起。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志向。
他猛的一拍桌子。
用了几十年的红木书桌,竟然被他一掌拍出了一道裂痕。
“好!!”
他双目圆睁,那张满是暮气的老脸,竟爆发出骇人的锐气。
“就这么办!”
“他娘的!这官,老夫就算不当了!也绝不能让你这等国之栋梁,蒙冤死在这群宵小手上!”
“本官!就陪你!赌上这一次,身家性命!锦绣前程!”
这一刻,这位老人,找回了自己失落的灵魂。
他再没有半分犹豫,大步走到书案前,亲自铺开宣纸,叫来在外面候着,同样一脸惶恐的心腹师爷。
“磨墨!用最好的墨!”
他对着吓傻的师爷怒吼。
他亲自口述,将那份决定两人,乃至整个青河县未来的“假回文”,一字一句的写下。
每个字,都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每个字,都压着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次豪赌。
写完公文,他亲自用印,封存。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有些虚脱。但他强撑着,从卧室暗格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檀木盒子。
他将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五百两的银票,和一枚刻着古朴“陈”字的和田玉私印。
他把这两样东西,郑重的推到苏辰面前。
“这钱,你路上用!江湖险恶,万事都需要打点!”
“这枚印信,是我陈家的信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拿出来!但真到了生死关头,或许能为你换条生路!”
陈伯庸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辰看着眼前这两样分量极重的东西,心里一暖。
他坦然的收下了银票。
行走江湖,钱确实少不了。
但他把那枚代表着陈伯庸全部信任的印信,缓缓推了回去。
“大人的前程已然全部压上。苏辰,不能再连累您。”
他站起身,对着这位值得尊敬的老人,深深行了一礼。
“此行若败,一切,皆由苏辰一人承担。”
“与大人,与这青河县,再无半分干系。”
然而。
陈伯庸却猛的抓住他的手。
这位老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将那枚冰凉温润的玉印,死死塞进苏辰的掌心。
他看着苏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名为“信任”与“决绝”的光。
“拿着!”
“从我们决定做这件事的那一刻起,你我二人。”
“便已是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