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是不是……立刻下令,查封全城所有的麻线铺子!”
陈伯庸那因为过度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的声音,打破了仓库内的寂静。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嗜血的,复仇式的光芒!
在他看来,线索已经如此明显,接下来,就该是雷霆万钧的抓捕与审问了!
顺着这根麻线,将背后那只该死的狐狸,连皮带骨地给揪出来!
然而,面对他这理所当然的提议,苏辰的反应,却再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商量余地。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陈伯庸那颗狂热的,即将沸腾的脑袋上。
“啊?”
陈伯庸懵了,那副激动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为……为何不行?”
就连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清焰,此刻也是秀眉紧蹙,那双刚刚才流露出敬佩之色的凤目,又一次,充满了不解。
在她看来,陈伯庸的提议,虽然简单粗暴,却是最符合逻辑,也最直接有效的军中作风。
发现了敌人的踪迹,难道不应该立刻尽起大军,循迹追杀吗?
苏辰看着他们那副“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跟这帮古代的“专案组”沟通,心真累。
他们的脑子里,似乎只有“抓人”和“拷问”这两个选项。
这要是放到后世,妥妥的要被督导组批评办案流程粗暴,缺乏科学性。
他耐着性子,用一种教导蒙童般的语气,缓缓解释道:
“大人,你现在大张旗鼓地,派着衙役,敲锣打鼓地去查封全城的麻线铺子。你觉得,那个躲在幕后的真凶,会是什么反应?”
“他……”陈伯庸迟疑了。
“他会立刻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麻线这条线索!”
苏辰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然后呢?他会怎么做?”
“他会立刻切断所有与麻线有关的联系!他会处理掉所有知情的人,销毁所有可能存在的账本!甚至,他会立刻找一个替死鬼出来,将所有的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
苏辰的每句话,都像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陈伯庸的心口。
“到那个时候,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抓到的,不过是一条被推出来送死的小鱼。而那条真正的大鳄,却早已借着这个机会,潜入深海,再也无迹可寻!”
“我们唯一的线索,就这么,被我们自己,亲手给斩断了!”
苏辰的声音,振聋发聩!
陈伯庸的额头上,瞬间便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被苏辰所描述的那个可怕后果,给彻底惊住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看似果决的决定,是何等的,鲁莽与愚蠢!
是啊,这可是连军粮都敢染指的亡命之徒,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又岂是寻常蟊贼可比?
自己这么一搞,不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
“喂!我发现你了!你快跑吧!”
吗?
想通了这一层,他看向苏辰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敬佩,而是,近乎于崇拜了!
“那……那依先生之见,我们该如何是好?”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谦卑的请教意味,“难道……就这么干看着不成?”
这一次,就连李清焰都忍不住,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苏辰的脸上。
她的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苏辰刚刚那番关于“打草惊蛇”的分析,让她这个自诩熟读兵法之人,都感到了一阵心惊。
她发现,自己之前所想的“循迹追杀”,是建立在敌我双方实力对等,正面硬撼的基础上的。
而苏辰的思维,却早已跳出了这个框架。
他所考虑的,是如何在敌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布下天罗地网,一击致命!
这……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上兵伐谋!
她那颗高傲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开始好奇,这个小白脸的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自己闻所未闻的,奇谋诡计?
感受着两人那充满了求知欲的目光,苏辰笑了。
那笑容,自信,从容,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作剧般的狡黠。
他看向了李清焰,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玩味的光。
“当然不是干看着。我们要查,但不能‘明查’。”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抛出了一个让李清焰始料未及的问题。
“李校尉,想不想……换身衣服,陪我,去演一场戏?”
“演戏?”
李清焰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那张英气逼人的俏脸上,写满了问号,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查案就查案,怎么又要演戏了?
苏辰没有卖关子,直接公布了他的计划。
“很简单。既然我们不能打草惊蛇,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去‘引蛇出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们两个,将假扮成一对从外地来的,急于采购大批物资的富商兄妹。然后,光明正大地,去到城里最大的那家麻线铺子。”
“到了那里,我们就指名,要采购大批量的‘三捻麻线’,数量要大到让掌柜的无法拒绝,价钱好说。为了做成这笔天大的生意,你觉得,那个掌柜的,会不会把所有他知道的,关于这种麻线的情报,都竹筒倒豆子一样,全告诉我们?”
苏辰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叫,利益诱导。
这个计划,听起来,是那样的简单,那样的……匪夷所思!
陈伯庸听得是眼睛一亮,抚掌大赞:
“妙啊!此计甚妙!”
他已经能想象到,那个唯利是图的商铺掌柜,在巨额利益的诱惑下,是如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了!
然而,这个计划的主角之一,李清焰,却是彻底地,呆住了。
她指了指自己,那张一向冷若冰霜的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合着荒谬与抗拒的,极为精彩的表情。
“你……让我……去扮成什么……商贾之女?!”
让她这个从小学的是杀人技,玩的是刀与剑,上的是血与火的战场的玄甲军校尉,去穿上那些碍手碍脚的绫罗绸缎,学着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扭扭捏捏地,去当什么“妹妹”?!
这……这简直比让她一个人去冲杀一个百人敌阵,还要更加的,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
她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行!绝对不行!我不会!”
看着她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苏辰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他故意用一种激将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哦?原来名震北境,连胡虏都闻风丧胆的李校尉,怕的,不是敌人的刀枪,而是……一件衣服啊。”
“你!”
李清焰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那身为将门之后,最敏感,也最脆弱的,自尊心!
她可以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但绝不能承认自己“害怕”!
“谁……谁怕了!”
她梗着脖子,强辩道。
一旁的陈伯庸,也赶紧在一旁帮腔:
“是啊,李校尉,这可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你就……委屈一下,权当是为了尽快帮你手下的弟兄们洗刷冤屈嘛!”
一个激将,一个劝说。
李清焰被两人一唱一和,堵得是哑口无言。
她看着苏辰那张似笑非笑的,在她看来可恶到了极点的脸,又想了想那些至今还被关押在大牢里,生死未卜的袍泽兄弟。
最终,她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那双燃烧着怒火与屈辱的凤目,死死地,瞪着苏辰。
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
……
半个时辰之后。
青河县衙的后门,“吱呀”一声,被悄然推开。
从里面,走出了两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穿宝蓝色锦缎长衫,头戴逍遥巾,手持一柄白玉折扇的青年公子。
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略带几分傲慢的微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很有钱”的,嚣张贵气。
正是苏辰。
而在他身后,则跟着一个身穿淡粉色衣裙,梳着双环髻的“少女”。
那少女身段高挑,容颜绝美,只是那张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之中,更是透着一股与那身娇俏打扮,格格不入的,锐利与警惕。
她走起路来,步履稳健,腰背挺直,看起来,不像是哪家的大家闺秀,倒更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拔刀砍人的,贴身保镖。
正是极不情愿地,换上了女装的,李清焰。
苏辰回头看了她一眼,差点没笑出声来。
“妹妹,跟紧了。待会儿见了人,记得,少说话,多微笑,知道吗?”
李清焰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看着她那副杀气腾腾的“微笑”,苏辰摇了摇头。
罢了,只要她别当场拔剑就行。
“我们走,去会会那家,‘德源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