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主菜,还没上呢。”
苏辰那一句轻描淡写,却又充满了无尽自信的话语,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陈伯庸那急促的呼吸。
他那颗因为“以工代赈”四个字而疯狂跳动的心脏,更是险些当场骤停!
这…… 这等足以颠覆一州一府治理模式的惊天奇策,在他口中,竟然……还仅仅只是“开胃菜”?!
陈伯庸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庞,在这一刻,浮现出了一抹近乎于荒诞的茫然。
他感觉自己这三十年来,读过的所有圣贤书,学过的所有为政之道,在眼前这个不足二十岁的少年面前,竟变得如同孩童的涂鸦般,幼稚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震惊,用一种近乎于小学生求教般的,无比谦卑,又无比渴望的语气,对着苏辰,深深一揖。
“还请……先生教我!”
好,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
只有让你彻底明白我们之间的认知差距有多大,你才会毫无保留地,将这盘大棋的全部指挥权,都交到我的手上。
苏辰心中了然,脸上那高深莫测的笑容,却是分毫不减。
他好整以暇地,伸出了三根修长的手指。
“大人刚才问,如何管理?如何调配?如何统筹?”
“此事说来复杂,其实也简单。只需分三步走。”
他看着陈伯庸那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的,充满了求知欲的目光,缓缓地,说出了三个在这个世界,同样是石破天惊的词汇。
“第一步,叫‘立项’。”
“第二步,叫‘招标’。”
“第三步,叫‘监理’。”
又是三个全新的,闻所未闻的词语!
陈伯庸只感觉自己的大脑,都快要不够用了。
他像一个最虔诚的学徒,将这三个词在心中默念了数遍,牢牢记住,随即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何为……‘立项’?”
苏辰解释道:
“所谓立项,便是由县衙牵头,组织最懂水利,最有经验的工匠、老农,以及衙门里的主簿、书吏,成立一个专门的‘工程司’。”
“这个‘工程司’,唯一的职责,就是负责规划。他们要去实地勘测,详细计算出我们需要修多长、多高、多厚的堤坝,需要挖多深、多宽的河道。然后根据这些数据,精确地计算出需要多少人力,多少工时,需要采买多少石料、木材、糯米灰浆。最后,根据这些,做出一个详细的,精确到每一两银子的……工程预算。”
“这个过程,便是‘立项’。目的,就是要让所有的事情,在开始之前,便做到心中有数,账目分明!”
陈伯庸的眼睛,瞬间亮了!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先规划,再动工!
账目先行!
仅仅是这一个“立项”的步骤,便将官府以往那种“拍脑袋决定,出了事再想办法”的混乱模式,给彻底规范了起来!
单是这一点,便足以让无数的工程弊案,消弭于无形!
“高!实在是高!”
陈伯庸忍不住抚掌赞叹。
随即,他更加急切地追问:
“那……何为‘招标’?”
“招标?”
苏辰笑了,他知道,这才是这套组合拳中,最颠覆,也最精妙的一环。
“立项之后,县衙,并不需要亲自去组织施工。”
“什么?!”
陈伯庸大惊失色,“不亲自组织?那……那谁来做?”
“让那些人来做。”
苏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狐狸般的笑容,他伸出手指,朝门外那片黑暗的,藏污纳垢的世界,轻轻一指。
“让本地的那些……商号、士族、豪门,让他们,来争着抢着,为我们做!”
“将我们规划好的工程,分成一个个标段,明码标价,公开发布!让青河县所有有实力,有门路,想赚钱的商号豪族,都来竞标!”
“谁给出的价钱最合理,谁过往的信誉最好,谁能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高的质量完成,我们就把这个标段,包给谁!”
“这,便叫做‘招标’!”
“轰!!!”
当“招标”这两个字,及其背后那石破天惊的含义,被苏辰彻底阐述出来之后,陈伯庸只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无情地,碾碎了!
让豪族……来竞标?
让他们为了赚钱,主动来把事情做好?!
他猛地,想起了自己刚才还在抱怨的,那些与小吏勾结,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本地乡绅豪族。
在过往,这些人,是朝廷政令下达时,最大的阻力!
是赈灾款项发放时,最贪婪的硕鼠!
可是……可是在苏辰的这个“招标”之策下,这股最顽固,最难以拔除的阻力,竟摇身一变,变成了推动工程前进的,最大的……助力?!
此举,简直……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点睛之笔!
陈伯庸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他看着苏辰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欣赏,不再是钦佩。而是……畏惧!
是一种面对着执掌权柄,玩弄人心于股掌之上的上位者时,才会产生的,本能的畏惧!
此子对人性的洞察,对利益的驾驭,已经到了何等恐怖的地步?!
他甚至顾不上仪态,一把抓住了苏辰的袖子,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地问:
“那……那‘监理’呢?监理又是何意?!”
苏辰看着他那副失态的模样,心中更是稳如泰山。
“有执行,自然就要有监督。”
他淡淡地说道:
“招标之后,县衙还需要再成立一个专门的监察队伍,是为‘监理司’。”
“此司的职责,便是每日监督各个标段的工程进度和施工质量。他们有权对任何不合格的工序,要求返工!有权对任何偷工减料的行为,进行惩罚!甚至有权随时抽查账目,确保每一笔钱,都用在了刀刃上。”
“如此一来,便能最大程度地,杜绝豆腐渣工程,防止那些中标的豪族,为了利润,而在工程质量上动手脚。”
陈伯庸连连点头,但随即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可……监督之人,又该从何而来?若还是用衙门里的旧人,怕是很快又会与那些豪族,沆瀣一气啊!”
“这,便是我这‘监理’之策的,最后一环。”
苏辰的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锐利光芒。
“监理司的人员,我们不从衙门里选,也不从那些成名已久的士绅中选。”
“我们就从这次诗会上,那些郁郁不得志,空有才学,却苦无进身之阶的……寒门士子之中招募!”
“给他们一个体面的身份,给他们一份丰厚的薪水,给他们一个施展抱负,监督豪族的权力!”
“大人想想,这群人,本就与那些世家豪族有着天然的对立。如今,您给了他们机会,他们会不为您死心塌地地卖命吗?他们会不卯足了劲,去挑那些豪族的毛病吗?”
有规划!
有执行!
有监督!
拉拢豪族,让他们为己所用,把阻力变成助力!
提拔寒门,让他们感恩戴德,成为自己最忠诚的鹰犬,去监督那些刚刚被拉拢的豪族!
这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的政治手腕!
这完美得如同天罗地网,将所有阶层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权力闭环!
当苏辰将这整套方案,彻底地,清晰地,呈现在陈伯庸面前时。
这位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年,自以为早已看透一切的一县之尊,终于,彻底地,崩溃了。
他双腿一软,竟是直接,跌坐回了身后的太师椅上。
他那双看着苏辰的眼睛里,恐惧与敬畏,已经彻底取代了所有的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面容俊秀,人畜无害的少年,却仿佛看到了一头蛰伏在深渊之中,眼中倒映着权力与阴谋的,上古巨龙。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才华了。
这,是足以安邦定国,经天纬地的,无上权谋!
这,是传说中,足以辅佐君王,开创一个时代的…… “屠龙之术”啊!
半晌,陈伯庸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神色激动,又无比郑重地,对着苏辰,第三次,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拉拢。
而是心悦诚服的,五体投地的,彻底的臣服!
“先生之才,胜我百倍!”
“今日听先生一席话,方知自己过往二十年,皆是坐井观天,浑噩度日!”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上,是再也无法掩饰的,孤注一掷的狂热!
“先生……真乃吾之子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