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苏辰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眼眸深处仿佛有亿万星辰生灭,最终又归于一片古井无波的清明与淡然。
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衫,依旧是那件青衫。
他的人,依旧是那个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而也就在苏辰睁开眼的那一刹那,这座望江楼内,那仿佛连时间都已被凝固的,诡异的死寂,终于,被打破了。
但打破这片死寂的,不是预想中的喝彩,不是理应出现的赞叹。
而是一连串此起彼伏,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惊骇,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爬上了每一个人的脊梁。
这诡异的抽气声,仿佛是一个信号。
下一秒,满堂那些如同石化了的雕塑,终于“活”了过来。
“砰!”
一声闷响。
距离高台最近的张恒,他那因为极度嫉妒与恐惧而扭曲的肥脸,在对上苏辰那淡然目光的瞬间,最后的心理防线,轰然崩溃!
他的双眼猛地一翻,那短暂的清醒,如同退潮般,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所吞噬。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
他那肥硕的身躯,便如同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化作一滩烂泥,双腿一软,直挺挺地瘫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嘴里,依旧在无意识地,绝望地,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话语: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假的……都是假的……”
然而,再也没有人去关注这个跳梁小丑的丑态。
因为,他身边的那个人,那个自始至终,都以为自己是这一切幕后操盘手的王朗,他的状态,比张恒还要凄惨百倍!
他没有晕过去。
有时候,保持清醒,才是最残忍的惩罚。
他手中的那把白玉折扇,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摔出了一道刺眼的裂痕,就如同他此刻那颗已经支离破碎的道心。
他浑身抖如筛糠,牙齿上下疯狂地打颤,发出“咯咯咯”的骇人声响,一张本还算俊朗的脸庞,此刻却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成了鬼魅,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一口沉重到无法撼动的巨钟,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敲响。
他终于明白了。
他惹上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他可以随意欺辱、玩弄的穷酸废物。
一诗惊天,天地共鸣!
文气倒灌,一步登天!
这是……这是只存在于圣贤传记之中,只流传于千古传说之里的……神迹啊!
自己,竟然妄图用那点可笑的家世,用那点肮脏的钱财,去算计一尊行走在人间的……谪仙?!
想到这里,一股比死亡还要冰冷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不仅是完了。
他的家族,他那当县尉的爹,甚至整个王家,都可能因为他今天的愚蠢行为,而被彻底地,从这青河县连根拔起!
巨大的恐惧,彻底吞噬了他的神智。
“噗通”一声!
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双膝一软,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对着高台上那个淡漠的身影,跪了下去!
而在不远处,那一直被丫鬟和闺秀们环绕的柳如是,她的状况,是全场最为惨烈的一个。
她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仿佛已经脱胎换骨,浑身都散发着淡淡辉光的身影。
那是苏辰吗?
是那个在她印象中,只会唯唯诺诺,在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废物吗?
不……不是的…… 她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颤栗。
台上那个人,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那股超然物外的潇M,那份睥睨众生的自信,却绽放出了让她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刺眼的光芒!
巨大的悔恨,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化作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疯狂地,残忍地,扎入了她心脏最深处!
她忽然想起,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在那个破败的小院里,当这个男人撕碎婚书时,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
可笑!
是了,就是可笑。
可现在,谁才是那个真正的,可笑到了极致的小丑?!
这根本就不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甚至连一天都不到!
这明明是……一步登天!
是一飞冲天!
是凡人与神明之间,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是一场天大的机缘!
是一场足以让任何人都一步登天,改变命运的,无上机缘啊!
而她,亲手,将这场本该属于自己的机缘,给推开了…… 不!
是她,用自己那愚蠢的,自以为是的骄傲,将这场天赐的机缘,狠狠地,踩在了脚下,践踏得粉碎!
如果……如果今天下午,她没有那么绝情……如果……她当时哪怕露出了一丝丝的善意……
那么今晚,站在这神圣光柱之下的,是不是就不止他一人?!
那么沐浴在这天恩浩荡之中的,是不是也该有她柳如是的一席之地?!
一诗入秀才,文心自天成!
这份荣耀,这份前途,本该有她的一半啊!
“我……我的……我的文心……”
“我的机缘……我那一步登天的……机缘啊……”
一声如同杜鹃泣血般,充满了无尽悔恨与绝望的凄厉呢喃,从柳如是的口中,梦呓般地飘散出来。
下一秒,她那双因为嫉妒和悔恨而布满血丝的漂亮眼睛,所有的神采,都在这一瞬间,尽数褪去,化作了一片死灰般的黑暗。
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娇躯一软,便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当场昏厥!
“小姐!”
“如是妹妹!”
她身边的几个女伴,顿时发出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手忙脚乱地将她扶住。
满座皆寂。
或瘫软,或跪地,或昏厥,或失魂落魄。
唯有寥寥几个意志力坚韧的读书人,还能勉强维持站姿。
他们有的在疯狂地揉着自己的眼睛,有的在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大腿,似乎想要用疼痛,来证明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当他们看到高台上那个气息已然截然不同的身影时,所有人都只能绝望地承认—— - - 这不是梦。
这是……一个神话的诞生!
“一……一诗惊天……一步入秀才!”
一个老秀才颤抖着嘴唇,用那如同蚊蚋般的声音,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此乃……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