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马文轩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沾满血污的怀表,拇指用力蹭了蹭表蒙子上的黑灰,把它平放在面前唯一一块还算完整的沙袋上。
秒针跳动的声音,在这一刻,比外面震天响的炮声还要往人的心里钻。
“都给老子听好了!”
马文轩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扫过战壕里剩下的这几十号兄弟。他的嗓子早就喊哑了,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块碎玻璃,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现在是早上六点一刻!团部的死命令,哪怕还剩最后一口气,也得把这帮黄皮狗死死拖在这儿,拖到八点一刻!”
他用力拍了一把那块怀表,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就两个钟头!这七千二百秒,就是咱们这帮人这辈子剩下的全部家当!谁要是敢往后退半步,老子手里的枪不认人,到了阴曹地府,老子也得踢他出队列!”
战壕里死一样的安静。
一百多号残兵,有的靠在泥墙上大口喘气,有的正拿着破布条死死勒住大腿上往外冒血的窟窿。没有人说话,但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块小小的怀表上,又齐刷刷地落在了马文轩的脸上。
“马连长,你把心放肚子里。”
二连长陈大勇吐掉嘴里嚼烂了的一根枯草根,抓起旁边的一把工兵铲,在满是豁口的刀刃上蹭了蹭泥。他那张黑脸上满是硝烟和血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咱们二连的兵,从离开家乡那天起,就把这条命卖给国家了。今天能在这儿给全团、全师的兄弟当这个引线,值当!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值!”
“干死这帮狗娘养的!”
战壕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却滚烫的低吼。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粗俗的骂娘声,却透着一股子把生死彻底看淡的凶悍。
“来了!鬼子又上来了!”
趴在最前面放哨的大飞突然扯着破音的嗓子大吼。
所有人猛地趴回射击位。
山脚下,日军的炮火刚刚停歇,土黄色的浪潮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鬼子显然是打急了眼。他们不再讲究什么波浪式冲锋,而是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群疯狂的野狗,踩着同伴的尸体,嚎叫着往上扑。
“打!”
陈大勇没有多余的废话,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率先喷出火舌。
“哒哒哒哒!”
沉寂的战壕瞬间沸腾。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子弹击中肉体的噗噗声,再次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巨网。
可是,这网太破了。
“连长,没子弹了!一发都没了!”
一个机枪手绝望地丢开手里滚烫的捷克式轻机枪,转头从腰里拔出了一把豁了口的刺刀。
“手榴弹呢!把所有手榴弹都集中起来!”马文轩一边用缴获的三八大盖精准地点名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军官,一边头也不回地大吼。
“早打光了!连长的手榴弹刚才全扔出去了!”石头喘着粗气,他手里的大砍刀已经砍卷了刃,正捡起地上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死死地捏在手里。
火力一停,日军的冲锋速度瞬间加快。不到两分钟,前排的鬼子已经冲到了距离战壕不到十米的地方。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那刺刀上闪烁的寒光,已经清晰可见。
“上刺刀!准备白刃战!”
陈大勇猛地站起身,一把甩掉头上被打穿了两个洞的钢盔。
“杀!”
没有子弹,就用刀!刀断了,就用石头砸!石头没了,就用牙咬!
几十个中国军人,像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迎着冲上来的日军,直接跳出了战壕!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没有战术可言的原始厮杀。
石头像一头发疯的黑熊,迎面撞上一个端着刺刀的鬼子。他根本不管那刺刀扎向自己的小腹,身子猛地往前一凑,硬是用左边肩膀接下了这一刀。刺刀穿透肩胛骨,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去你姥姥的!”
石头痛得大吼一声,右手的石头借着前冲的惯性,狠狠地砸在那个鬼子的太阳穴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那鬼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软塌塌地歪到一边,死尸栽倒在战壕边缘。石头拔出肩膀上的刺刀,反手又扎进了另一个扑上来的鬼子大腿里。
战况惨烈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马文轩拖着那条残腿,靠在沙袋上,手里的步枪已经当成了烧火棍。一个满脸横肉的鬼子兵嚎叫着朝他扑来,枪托狠狠地砸向他的面门。
马文轩身子一侧,躲过这致命的一击。但他左臂却被鬼子刺刀上带出的倒刺狠狠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直流。
“连长!”大飞红着眼扑过来,一脚踹翻了那个鬼子,手里的军刺顺势扎透了鬼子的喉管。
“我没事!”马文轩一把推开大飞,随手扯下衣服上的一块破布,死死勒住左臂的伤口,额头上的汗珠子劈里啪啦地往下掉。“去看住左翼!左翼快被突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飞转头一看,眼睛瞬间瞪裂了。
战壕的左翼,防守在那里的几个警卫排兄弟已经全部倒下了。十几个鬼子正顺着缺口往里涌,眼看就要从侧面包抄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二连的!跟我上!”
陈大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他手里已经没有了枪,而是不知道从哪儿捡来了两捆炸药包。
他浑身上下至少中了四五枪,胸口的军装已经被鲜血浸透成了暗黑色,可他就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迈开大步,朝着左翼的缺口狂奔而去。
“老陈!你要干啥!”马文轩眼角猛地一抽,撕心裂肺地吼道。
陈大勇没有回头,他一把扯开了炸药包的导火索。引信冒出刺眼的火花,发出“哧哧”的催命声。
“马兄弟,老哥哥我先走一步!黄泉路上,我给你们占个好位置!”
陈大勇回过头,冲着马文轩的方向咧开满是鲜血的嘴,放肆地大笑了一声。
随后,他像是一块陨石,抱着那两捆冒着白烟的炸药包,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左翼那群刚刚涌进来的鬼子人堆里。
“快躲开!是个疯子!”带头的鬼子军曹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拼命地往后退。
可陈大勇根本不给他们机会,他死死地抱住那个军曹的腰,任凭周围的刺刀雨点般地扎在他的后背上。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四号高地仿佛都跟着跳动了一下。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泥土、碎石、连同陈大勇和那十几个鬼子的残肢断臂,被狂暴的冲击波抛向了半空,化作了一场漫天的血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战壕里。
左翼的缺口,被陈大勇用粉身碎骨的代价,硬生生地给堵住了。
“老陈!”
大飞跪在泥水里,双拳把地面砸出了两个深坑,嚎啕大哭。
马文轩没有哭,他的眼眶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一股浓烈的咸腥味。
他看了看那块平放在沙袋上的怀表。
指针才刚刚走过四十分钟。
距离团长交代的两小时,还差一大半。可是,阵地上还能站着的人,已经不足三十个了。
“都给老子站起来!”
马文轩捡起一把沾满泥血的刺刀,撑着战壕的泥墙,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他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能把钢铁融化的坚韧。
“老陈没退,咱们也不能退!哪怕是剩下最后一个人,哪怕是剩下一颗牙,也得给老子咬住小鬼子的喉管!”
鬼子的进攻被打退了,但他们并没有撤远。
他们似乎也被这支残军爆发出的一往无前的拼命架势给震撼了。山坡下,日军的指挥官正在疯狂地重组队伍,准备发动下一轮更加残酷的绞杀。
趁着这短暂的喘息空档,马文轩靠在战壕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血已经止住了,但整条胳膊肿得像个棒槌。他抬头看了一圈,剩下的这二十几号兄弟,人人带伤,个个挂彩。
“连长,俺没劲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警卫排小战士,靠在石头旁边,肚子上挨了一刺刀,肠子都流出来了一截。他正用一双手死死地捂着肚子,脸色惨白,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虎子,别睡!把眼睛睁开!”
石头拖着带血的身体挪过去,一把将虎子抱在怀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石头哥……俺怕是回不去吃俺娘包的饺子了……”虎子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嘴角往外溢着血沫子,“俺娘说……让俺好好打仗,别给老李家丢人……”
“你没丢人!你是好样的!你比谁都尿性!”石头咬着牙,把虎子脸上的血污擦干净,“你给哥撑住,等打完这仗,哥带你下山去吃大肉包子!”
虎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皮一点点地合上了。他那双死死捂着肚子的手,无力地滑落到了烂泥里。
石头仰起头,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生命,在这片不足百十平米的阵地上,流逝得比沙漏还要快。
“还有多少人能动弹?”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翻江倒海的悲恸。
“连长,加上伤员,还剩二十六个。”陆飞提着一把卷了刃的军刺走了过来,他的左眼被弹片划伤,肿得老高,只剩下一只右眼还能睁开。
二十六个。
对阵山下少说还有好几百号的鬼子精锐。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但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的眼睛里有畏惧。
“大飞,把鬼子尸体上的子弹和手榴弹全搜罗过来!石头,去把那些断了的枪管子、工兵铲全收拢到一块!没子弹了,咱们就用铁疙瘩砸!”
马文轩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最后的命令。他看了看怀表,还剩五十分钟。
“兄弟们,听我说。”
马文轩靠在填满尸体的战壕边缘,目光扫过这最后二十五个血人。
“咱们今天,谁也别指望能活。但是,咱们的命不能白给!鬼子马上就要发动最后的冲锋了。等会儿他们上来,谁也不许提前暴露!把他们放近了,放到战壕边上!用咱们的骨头茬子,去碰他们的刀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举起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刺刀。
“黄泉路上不孤单。有老陈,有虎子,有这几百号兄弟。咱们一起,给小鬼子好好上一课!”
“干他娘的!”
二十六个微弱却如钢铁般坚硬的声音,在血泊中齐声回荡。
十分钟后,日军的第四次,也是最疯狂的一次冲锋开始了。
这一次,日军没有再开炮。因为双方的距离已经太近了。他们排着密集的阵型,端着上好刺刀的三八大盖,像是一群失去了理智的野兽,踩着满地的尸体,发出了凄厉的嚎叫声。
“板载!板载!”
鬼子的嚎叫声响彻云霄。
战壕里,安静得可怕。
二十六个中国军人,死死地贴在战壕壁上,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当第一个鬼子兵那张狰狞的面孔出现在战壕上方的那一刻。
“杀!”
马文轩发出一声撕裂苍穹的咆哮。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这是最原始、最血腥的肉体绞杀。
大飞手里捏着最后两颗手榴弹,没有往外扔,而是直接拉开引信,合身扑向了刚刚跳进战壕的三个鬼子。
“轰!”火光中,大飞和那三个鬼子同归于尽。
石头手里没有武器,他直接用肩膀撞翻了一个鬼子,两个人滚倒在烂泥里。那鬼子拼命挣扎着去掐石头的脖子,石头张开满是鲜血的嘴,一口死死地咬住了那个鬼子的喉管,任凭鬼子的拳头砸在他的脑袋上,直到生生地把鬼子的喉管咬断,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才脱力地倒在了一旁。
陆飞被两个鬼子逼到了死角,一柄刺刀扎穿了他的大腿。他狂笑着,用手里半截断了的枪管,狠狠地捅进了其中一个鬼子的眼眶,直到枪管从后脑勺穿出来。
马文轩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他那条残腿让他一次次摔倒在血水里,又一次次撑着站起来。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紧紧握着刺刀,每一次挥动,都要带起一蓬血雨。
阵地上,到处都是纠缠在一起的躯体。有的人已经死了,手却还死死地掐着敌人的脖子;有的人肠子流了一地,还在用牙齿撕咬着敌人的小腿。
一百一十三联队的鬼子,彻底被这群如同魔鬼一般的残兵给吓破了胆。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打仗的人。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人类意志的理解。这些人不是在打仗,他们是在用自己的血肉,在这片高地上筑起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城墙。
时间,在这修罗场中,仿佛彻底凝固了。
每一分钟,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每一秒钟,都有鲜活的生命在消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
马文轩机械地拔出刺刀,一脚踹翻面前的一具鬼子尸体。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视线已经模糊成了一片血红色。
周围的喊杀声,渐渐稀疏了下来。
他转过头,四下看去。
战壕几乎已经被尸体完全填平了。中日双方的士兵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还在喘气的,除了他,就只剩下靠在角落里、少了一条胳膊的陆飞,以及几个已经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尸体堆上喘息的重伤员。
而战壕外面,那些残存的鬼子兵,竟然没有再冲上来。他们站在距离战壕十几米远的地方,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震撼,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战壕里这几个还在喘气的血人。
马文轩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已经碎了玻璃的怀表。
表盘上沾满了血迹,但他依然看清了上面的指针。
八点十四分。
距离两个小时的死命令,还有最后一分钟。
“连长……时间……到了吗?”陆飞靠在泥墙上,虚弱地问道。他的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到了。”
马文轩把怀表重新塞回口袋,用尽全身的力气,挺直了脊梁骨。
他耳朵里已经被连番的爆炸震得嗡嗡作响,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他知道,那个时刻,马上就要来了。
他努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血污、硝烟和泥土的脸,仰望着头顶那片被硝烟染成灰色的天空。
山风吹过,卷起阵阵浓烈的血腥味。
马文轩没有去看对面那些准备发动最后冲锋的鬼子,他只是安静地望着天空,等待着。
突然。
空气中,传来了一阵奇异的颤鸣声。
那声音一开始很细微,就像是蜂群在远处飞舞。但仅仅过了两秒钟,那声音就变成了撕裂布帛一般的尖啸,铺天盖地,由远及近,仿佛要把整个苍穹都给撕裂!
“咻——咻咻——!”
那不是一发炮弹,那是几十发、上百发大口径榴弹炮同时划破长空的死亡呼啸!
马文轩那张僵硬的脸上,慢慢地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是毁灭的尖啸。
更是希望的回音。
“兄弟们。”
马文轩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漫天的风雷。
“咱们的任务,完成了。一路,走好。”
下一秒。
无数颗重型榴弹,带着毁天灭地的狂暴力量,狠狠地砸在了四号高地前沿那片密密麻麻的日军集结地上。
“轰轰轰轰轰——!!!”
整个飞虎岭,在这一刻,仿佛迎来了末日。
大地在崩塌,山石在粉碎。耀眼的火光将整片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日军第一百一十三联队的主力,瞬间被这片如同海啸般的钢铁火雨彻底淹没。
而在那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中。
那道单薄的战壕,那几道挺立的血色身影,被漫天的火光和泥土,渐渐地吞噬,化作了这座高地上,永远不朽的钢铁钉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