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晨曦透过薄薄的雾气,洒在备用弹药库外那片狼藉的空地上。硝烟还没散尽,风里夹着火药和血腥的刺鼻味儿。
马文轩是被大飞和石头生拉硬拽,从那个快要塌死的水泵房入口给拖出来的。
他那条左腿算是暂时废了,裤腿被压得烂成了一条条破布,血肉模糊地跟泥沙粘在一块。他整个人灰头土脸,额头上的血已经结了黑痂,看着活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泥猴。
“哎哟我的祖宗!你可算出来了!”
留守库区的李团副一头大汗地跑过来,看见马文轩这副惨状,心疼得直拍大腿。“快!快!卫生员呢?死哪去了!赶紧把担架抬过来!”
“别别别,团副,我还能站。”
马文轩一把扒拉开两个凑上来的卫生员,单脚撑着地,咬着后槽牙死扛。他一把薅住李团副的袖子,连气都顾不上喘匀,急赤白脸地吼道:“团副!炸药的事结了,那狗日的‘影武者’让我给崩了!”
“好!好小子!这回可是救了咱们全团几千号人的命啊!”李团副激动得嘴唇直哆嗦,使劲地拍着马文轩的肩膀。
“好个屁!”
马文轩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狼,吼声震得周围的人耳膜生疼。
“那孙子临死前招了!他们真正的杀招根本不是炸药,是投毒!他们在水源里下了‘鹤顶红’!那王八蛋亲口说的,他们不止要炸,还要绝了咱们的根!”
“啥?投毒?!”
李团副的笑容僵在脸上,一双牛眼瞬间瞪得溜圆。周围的警卫连战士和工兵们也全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投毒……这……这帮王八操的!”
李团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也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油子,太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在飞虎岭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老林里,水,就是部队的命脉!
要是水里被下了毒,不用小鬼子开枪放炮,几千号兄弟喝了毒水,拉肚子、呕吐、浑身抽搐……那场面,简直比阵地失守还要惨烈十倍!
“这帮天杀的畜生!正面打不过,就来这种阴损的烂招!”
李团副气得暴跳如雷,一拳狠狠地砸在旁边的弹药箱上,震得上面的铁皮“哐当”直响。
“传我的命令!”
李团副转过身,扯着破锣嗓子,对着跟在身边的几个传令兵怒吼起来。
“立刻给全团各营连、野战医院、炊事班下发死命令!从现在起,停止饮用一切溪水、河水和地下水!所有水缸、水桶里的存水,必须经过严格检验才能用!没有明火烧开,谁敢喝一口生水,老子枪毙了他!”
“是!”几个传令兵知道事关重大,答应一声,像兔子一样撒腿就跑。
“赵铁!”李团副又转头看向警卫连长。
“到!”赵铁一个立正。
“你马上挑几个腿脚利索、机灵点的兄弟,顺着咱们库区这边的水脉往上游摸!那帮鬼子既然要投毒,投毒点肯定在咱们上游!要是碰上鬼子的投毒小队,不用请示,直接给老子突突了!”
“明白!我亲自带队去!”赵铁一把抄起冲锋枪,招呼了几个心腹老兵,一阵风似的跑了。
看着团副这雷厉风行的安排,马文轩一直提在嗓子眼里的心,总算是往下放了一点。
至少,第一时间的封锁和侦查已经部署下去了。只要动作够快,或许还能赶在毒水大面积蔓延之前截住它。
“行了,文轩,你的任务完成了。”
李团副回过头,看着马文轩那条还在往外渗血的左腿,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剩下的交给我们吧。卫生员!赶紧的,把他给我摁在担架上,把伤口处理了!要是这条腿废了,我拿你们试问!”
这回,马文轩没有再硬撑。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一种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和剧痛瞬间吞噬了他。他两眼一黑,顺势倒在了卫生员抬过来的担架上。
“嘶——轻点!你小子杀猪呢!”
碘伏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那种钻心的刺痛让马文轩瞬间清醒过来,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大骂。
“马连长,您忍着点。这伤口里全是泥沙和碎石子,不清理干净会发炎的。”年轻的卫生员满头大汗,手里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挑拣着伤口里的杂物。
马文轩咬着一块毛巾,疼得浑身直打哆嗦,但他那一双眼睛却没闲着,直勾勾地盯着李团副手里那张刚刚铺开的军用地图。
“团副,你把地图拿过来点。”马文轩吐掉嘴里的毛巾,含糊不清地喊道。
李团副一愣,走过去把地图举在马文轩面前。
“你看啥?这会儿还有心思研究地图?”
马文轩强忍着腿上的剧痛,伸手在地图上顺着飞虎岭的等高线划过,手指最终停留在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蓝色线条上。
“这条水脉,从青木坳那边发源,一路流过咱们的后山防线,经过野战医院,最后汇入山下的龙门河……”马文轩眉头紧锁,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疤脸说他们要投毒。如果要保证毒性,并且让毒水覆盖整个一七二团的防线,投毒点绝对不可能离咱们太近,否则容易被发现。但也不能太远,太远了毒性会被活水稀释。”
他指着地图上靠近青木坳的一处山谷。
“这里!这里是上游水流最平缓、最隐蔽的地方。而且距离青木坳很近。我敢打赌,鬼子的投毒小队,或者是搞细菌战的部队,一定就藏在这个山谷里!”
李团副看着地图,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地方在咱们防线的侧翼边缘,平时只有几个侦察哨。要是他们真在那里投毒,顺水而下,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流到咱们的锅里!”
“希望赵铁他们能赶趟吧。”马文轩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此时,在距离弹药库几公里外的青木坳方向。
赵铁带着五六个警卫连的老兵,像是一群幽灵,在茂密的灌木丛里快速穿梭。
“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眼睛放亮了,看到水里有死鱼死虾,或者水色不对劲的,立马汇报!”赵铁一边在前面开路,一边压低声音叮嘱。
“连长,你说这小鬼子真能干出这么缺德的事?”一个老兵端着枪,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一边小声嘀咕。
“缺德?这帮畜生还有德吗?”赵铁冷笑一声,“南京城的事你忘了?杀人放火他们哪样没干过?投个毒算个屁。都把嘴给我闭上,仔细搜!”
一行人顺着溪流,逆流而上。
越往上走,地势越险峻,两边的树林也越发茂密,遮天蔽日的,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多少。
大约摸索了二十分钟。
走在最前面的赵铁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扬起右手,打了一个“停止、隐蔽”的手势。
几个老兵立刻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悄无声息地蹲下身子,举起枪瞄准前方。
赵铁趴在地上,鼻子用力地吸了两下。
在潮湿的泥土味和草木的腐朽味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古怪的味道。
那味道不像是在战场上闻惯了的硝烟味,也不像是在医院里闻到的消毒水味,而是一种带着微甜、却又刺鼻作呕的化学药剂的味道。
“有情况。”
赵铁压低声音,用手在脖子前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处灌木丛,示意大家从两边包抄过去。
几个老兵心领神会,像狼一样,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拨开茂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赵铁等人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在距离溪流不到十米的空地上。
七八个穿着防化服、戴着猪鼻子一样防毒面具的日本兵,正围在一个用石头临时搭起的简易炉灶前。
炉灶上架着一个巨大的铁锅,里面正熬煮着什么东西。
而在他们旁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个带有骷髅头标志的黑色铁桶。其中一个铁桶已经被打开了,几个日本兵正用长柄的勺子,小心翼翼地把里面那种散发着刺鼻甜味的淡黄色液体,一勺一勺地倒进旁边一条直接连接着溪流的引水渠里!
“操他妈的!真是投毒!”
赵铁双眼血红,怒火瞬间冲破了天灵盖。
“兄弟们!给我打死这帮畜生!”
“哒哒哒!”
赵铁手里的冲锋枪率先咆哮起来,密集的子弹像狂风暴雨一样扫向那些穿着防化服的日本兵。
这帮搞化学战的小鬼子,显然没料到国军会摸得这么快、这么准。他们平时都是躲在后面放毒,根本没多少战斗经验,一听到枪响,顿时乱作一团。
“噗噗噗!”
几个正在倒毒液的日本兵连枪都没来得及拔,就被打成了筛子,一头栽进了那条引水渠里。
“八嘎!敌袭!开火!”
一个貌似小队长的鬼子军官拔出王八盒子,试图组织还击。
“去你娘的!”
一个老兵端着步枪,一个精准的点射,直接把那小队长爆了头。
战斗解决得异常顺利。这几个毫无防备的毒气兵,在赵铁他们这种百战老兵面前,简直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不到两分钟就被全部歼灭。
“连长,快看!”
一个老兵指着那条引水渠,声音发着颤。
那淡黄色的毒液,顺着渠道流入溪流,清澈的溪水瞬间被染成了令人作呕的黄绿色。水面上,几条翻着白肚皮的死鱼顺流而下。
“快!把这些桶都封死!拿石头和泥巴把引水渠堵上!绝不能让这毒水再往下流了!”
赵铁急得满头大汗,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用手搬起石头往渠道里砸。
“连长,这……这流下去的水咋办?”一个战士看着已经被污染的溪水,急得直跳脚。
赵铁咬着牙,脸色铁青。
“只能看命了。希望咱们发现得早,团部那边的禁水令下得快。咱们能做的,就是把这源头给掐死!”
与此同时。
备用弹药库的空地上。马文轩腿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缠着厚厚的绷带。卫生员还给他打了一针破伤风,疼得他直冒冷汗。
“文轩,别看了。赵铁他们已经去了,咱们只能等消息。”
李团副递给马文轩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深吸了一口。
“团副,你觉得小鬼子这几步棋,到底是为了啥?”马文轩没有接烟,盯着地图,眉头紧锁。
“先是用几百公斤炸药搞声东击西,接着派精锐穿插咱们侧翼,还在这后山搞共鸣炸药和投毒。”
马文轩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这一套连环计下来,费时费力,风险极大。他们这么处心积虑地想搞垮咱们的后勤和指挥系统,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说明啥?”李团副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寻常。
“说明他们正面战场的压力非常大。或者说,他们准备在正面,发动一次前所未有的、毁灭性的总攻!他们搞这些阴招,就是为了在总攻发起之前,彻底瘫痪咱们的抵抗能力!”
马文轩的话音刚落。
“报告!”
一个浑身是泥的通讯兵,背着步话机,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空地。他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摔在李团副面前。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李团副一把将他拽起来,厉声喝道。
通讯兵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团副!前沿观察哨急电!”
“日军……日军第六师团的主力,不是佯攻,也不是试探!”
通讯兵咽了一口干沫,声音颤抖着,把最绝望的消息喊了出来。
“他们的重炮联队开始进行大规模炮火准备了!装甲车在前面开路,三个步兵联队全线压上!”
“团长来电说……正面防线……已经全面接敌了!”
这一瞬间。
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马文轩手里的地图滑落在地上。
李团副夹着烟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钟声”计划失败,在投毒被截断的这一刻。
那头真正的钢铁巨兽,终于撕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它最狰狞、最血腥的獠牙。
决战。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