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贴着头皮嗖嗖地刮过去,打在旁边的花岗岩上,崩起的碎石渣子像下了一场石子雨。
马文轩一把揪住赵永川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硬生生地把他拽到了一块足有两人高的大青石后面。刚才还在疯狂射击的鬼子尖兵,这会儿火力越发猛烈,压得大飞和石头只能缩在草窝子里,时不时地盲打几枪还击。
“呼……呼……”
马文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背靠着冰冷的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他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被捆成粽子的赵永川。
赵永川嘴里还塞着那团和着臭泥的破布,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因为刚才的剧烈拖拽,牵动了断裂的手腕,疼得满头大汗,身子不停地抽搐。
“连长,鬼子上得太快了!铁砧他们那边恐怕要顶不住了!”大飞趁着换弹匣的功夫,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顶不住也得顶!告诉他们,死也得死在阵地上!”
马文轩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随即蹲下身子,一把扯掉了赵永川嘴里的破布。
“咳咳咳……呕……”
破布一拿掉,赵永川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连带着吐出好几口黑红的血沫子和烂泥。他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抬起那张肿得不成人形的脸,恶狠狠地盯着马文轩。
“马文轩,你不用白费力气了。”赵永川一边喘气,一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有种你现在就一枪崩了我。反正这飞虎岭上的人,今天一个都活不成,大家黄泉路上搭个伴,我也不亏。”
马文轩没发火,甚至没动手打他。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赵永川,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接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刚缴获的丝绸微缩地图,在赵永川的眼皮子底下慢慢摊开。
手指,稳稳地点在了那个画着红圈的“备用共鸣点”上。
“跟我玩视死如归?”马文轩的声音很平淡,却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缝冻住的寒气,“赵永川,你是个聪明人。这地图上的圈,是你画的吧?五百公斤的炸药没响,你觉得你们那个什么狗屁‘钟声’计划,还能敲得响吗?”
赵永川的眼神在看到那张地图的瞬间,不可遏制地慌乱了一下,但他马上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把脸扭到一边,一言不发。
“不说话?行,那我替你说。”
马文轩冷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自顾自地点上,深吸了一口,把烟雾缓缓吐在赵永川的脸上。
“你是通讯排副排长,按理说,你这位置虽然能接触到机密,但绝对不够资格接触到这么详细的地质勘测图。这图,是日本人给你的吧?”
赵永川依旧闭着眼睛,装聋作哑。
马文轩也不急,拿着烟头,在赵永川断掉的手腕伤口上方不到半寸的地方晃悠着。那股灼热的温度,烤得赵永川浑身直哆嗦。
“你老家是南京的吧,赵副排长?”
马文轩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我听说,你家里有个七十岁的老娘,还有个刚满五岁的小儿子。你老婆前两年得病死了,家里就靠你那点军饷养活着。”
听到这句话,赵永川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
“你……你想干什么?祸不及家人!”赵永川的声音终于变了调,带着一丝颤抖。
“祸不及家人?这话你留着去跟那些被鬼子屠了满门的中国老百姓说去吧!”
马文轩猛地揪住赵永川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狠狠地撞在身后的石头上,“砰”的一声闷响,砸得赵永川眼冒金星。
“你以为你给日本人当狗,他们就会把你的家人当主子一样供起来?你以为你今天死在这儿,就能换你老娘和儿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马文轩的脸凑到赵永川的跟前,眼神像刀子一样凌迟着对方的心理防线。
“别做梦了!特务机关的手段你比我清楚。你今天要是把事办砸了,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你觉得,他们会白白浪费粮食去养一个废物的家里人?还是说,等我们查清了你的底细,国军这边的军法处,会放过汉奸的家属?”
这番话,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赵永川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他太了解日本特务机关的作风了。那些人翻脸无情,对于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下场往往比死还要凄惨。
“我……我说……”
赵永川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脊梁骨,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那五百公斤炸药……确实只是个引子……”
赵永川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什么引子?说清楚!”马文轩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地质……地质构造……”赵永川大口喘息着,声音因为恐惧和剧痛而发颤,“小鬼子很早以前,就派地质勘探队把飞虎岭摸透了。他们发现,在‘龙抬头’的正下方,有一条天然的地下岩层通道……”“地下岩层通道?”马文轩眉头一皱。
“对……”赵永川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恐惧,“那条通道,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传声筒。它的岩石密度非常特殊,一旦在‘龙抬头’发生剧烈爆炸,爆炸产生的巨大震动波,不会向四周扩散,而是会被这条岩层通道完全吸收,然后顺着通道,一路传导过去……”
马文轩听到这里,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那张地图上“共鸣点”的真正含义。
“那条通道的另一头,是不是就连着后山的备用弹药库?!”马文轩厉声逼问。
“是……”
赵永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那条岩层通道,笔直地通向几公里外的后山山坳。那里,就是你们的备用弹药库和燃油存储地。”
这下子,连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大飞和石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利用地质结构传导震动波的战术,简直闻所未闻!这不仅需要极高精度的地质勘测,更需要极其歹毒的战术构想。
“可是,光靠震动波,怎么引爆远在几公里外的弹药库?”马文轩强压住心头的震惊,继续追问。如果只是震动,顶多就是让弹药库晃两下,不可能轻易引发大爆炸。
“因为……早就有人埋好了火种。”
赵永川睁开眼,眼神涣散,像是在叙述一个恐怖的故事。
“他们趁着前线战事吃紧,后方防守薄弱的时候。早就派人,在那些成堆的炮弹和燃油桶下面,秘密埋设了一种极其敏感的‘共鸣炸药’。”
赵永川咳了两声,继续说道,“这种炸药不需要明火,也不需要电雷管。它里面装着特殊的压电晶体。只要从地下传来的特定频率的震动波一到,晶体受到挤压,就会瞬间产生电流,引爆雷管……”
绝境。
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马文轩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龙抬头”的大爆炸,只不过是敲响了那口巨大的铜钟。而真正致命的音波,会顺着地下的岩层,直达几公里外的弹药库。
到时候,备用的炮弹、整桶整桶的燃油,就会在一瞬间化作冲天的火海。
一七二团不仅会失去所有的后勤补给,大爆炸引发的山体崩塌,甚至会将整个后山防线彻底抹平。前线几千名正在跟日军死拼的将士,将彻底沦为没有子弹、没有退路的孤军!
“好毒的连环计……”马文轩咬着牙,手心里的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刚才辅助坑道的爆炸没有引起共鸣,是因为当量不够,震动波没有达到引爆的频率,对吧?”
赵永川无力地点了点头。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马文轩把脸凑到赵永川的面前,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要吃人的老虎,“‘影武者’到底是谁?他们还有没有第二套起爆方案?会不会有人直接去弹药库手动起爆?”
听到“影武者”三个字,赵永川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马文轩,突然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夹杂着绝望、疯狂和某种解脱的惨笑。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地往下流,看起来格外狰狞。
“你还不明白吗,马文轩……”
赵永川一边笑,一边喘息着说,“‘影武者’的任务,就是要确保‘钟声’按计划响起。既然地下的引线断了,我这里的信号也被你掐了……”
他顿了顿,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那他……就只能亲自去弹药库……做最后的手动确认了……”
“他去了弹药库?!”
马文轩浑身一震,一把揪住赵永川的领子,疯狂地摇晃着,“他是谁!‘影武者’到底是谁!他带了多少人去!”
可是,赵永川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
就在马文轩摇晃他的那一刻,赵永川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极其怪异的“咯咯”声,就像是破败的风箱漏了气。
他那双原本就有些涣散的眼睛,猛地往上一翻,露出了大片大片的眼白。
紧接着,一股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苦杏仁味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鼻孔,甚至眼睛里,疯狂地涌了出来。
马文轩心里猛地一沉,立刻伸手去捏赵永川的下巴,想要掰开他的嘴。
但是太晚了。
赵永川的牙关咬得死紧。他在刚才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咬碎了藏在衣领内侧的氰化物胶囊。
这种剧毒,只要一沾上黏膜,几秒钟就能要了人的命。
“咳咳……嗬……”
赵永川在马文轩的手底下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黑血喷了马文轩一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双满是黑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马文轩。那张惨白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他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影武者’……已经去了……”
“你们……拦不住的……”
话音刚落,赵永川的脑袋重重地歪向一旁,浑身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彻底变成了一具死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在赵永川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
“狗汉奸!死了算便宜你了!”
石头在一旁气得破口大骂,走上前狠狠地踢了尸体两脚。
马文轩没有说话。他松开手,任由赵永川的尸体滑落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黑血的双手,耳边还在回荡着赵永川临死前那句令人不寒而栗的遗言。
“拦不住……”
马文轩慢慢地站起身,转过头,看向防线后方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坳。
那里,是一七二团的命脉所在。
现在,有一个像幽灵一样的“影武者”,正带着点燃这个超级炸药桶的火种,一步一步地逼近那里。
而自己这边,被鬼子的穿插中队死死地咬在山脊上,根本脱不开身。
“连长,咋办?这汉奸死了,咱们上哪儿去找那个什么影武者啊?”大飞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急得直跳脚,“弹药库要是真炸了,咱们团可就全完了!”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匕首在赵永川的军装上擦干血迹,重新插回腰间。
他转过头,看着大飞和石头,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死寂。
“大飞。”
“到!”
“你腿脚快。立刻从背阴面溜下去,抄小路赶回团部。”
马文轩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下达最后的遗言。
“直接去见张团长。告诉他,弹药库被人埋了共鸣炸药,‘影武者’已经过去手动起爆了。让他立刻调集所有能动用的兵力,哪怕是炊事班、卫生队,全给我压到弹药库去!不惜一切代价,死守弹药库外围!”
“是!”大飞知道事关重大,答应一声,转身就要往坡下跑。
“等等!”
马文轩一把拉住他,“记住,如果碰上其他营连的部队,千万别说弹药库底下有炸药。就说鬼子有小股部队渗透。要不然,军心一旦散了,不用鬼子打,咱们自己就先炸营了。”
“明白了连长!我死也把信送到!”大飞重重地点了点头,猫着腰,顺着长满荆棘的陡坡,像猴子一样溜了下去。
马文轩转过头,看向石头。
此时,山脊另一侧的枪声越来越近。那帮鬼子尖兵显然已经察觉到这边没有重火力压制,开始明目张胆地往上摸了。
“石头。”
马文轩抓起地上的一把步枪,扔给石头,自己则端起了那把冲锋枪。
“连长,你下命令吧!咱们就在这儿跟这帮黄皮狗拼了!”石头接过枪,拉动枪栓,眼神里满是决绝。
“不。”
马文轩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这帮鬼子拼死冲上来,就是为了掩护赵永川发信号。现在赵永川死了,信号断了。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接应或者查明情况。”
马文轩指了指地上的赵永川尸体,又指了指山脊下方那片茂密的松树林。
“既然他们想弄清楚怎么回事,那咱们就给他们留个大惊喜。”
马文轩弯下腰,从赵永川的尸体上摸出两颗没有拉弦的日式香瓜手雷。他熟练地抽出腰间的细铁丝,开始在赵永川的尸体下面和那台摔坏的电台之间布置诡雷。
“连长,你这是……”石头看出了马文轩的意图。
“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马文轩一边布置着绊线,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留在这里死守,迟早被他们耗死。咱们得去追那个‘影武者’。”
“去追?可是弹药库在后山,距离这里好几公里。咱们现在跑过去,恐怕黄花菜都凉了啊!”石头急道。
马文轩布置好最后一根细如发丝的绊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转过头,看着山势陡峭、深不见底的右侧悬崖。
那下面,是一条湍急的山间溪流。溪水顺着地势,一路流向后山的山坳,正好绕过正面的防线,直通备用弹药库的后方。
只是,这面悬崖几乎是垂直的,没有任何落脚点,平日里连飞鸟都难攀爬。
“走山路肯定来不及。”
马文轩走到悬崖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犹如白练般湍急的溪流,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咱们,走水路。”
石头顺着马文轩的目光看下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腿肚子直打哆嗦。
“连长……这可是断崖啊!跳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跳,咱们就得眼睁睁看着几千个兄弟给这帮畜生陪葬。”
马文轩转过身,将冲锋枪死死地背在身后,用一根武装带把自己和枪绑紧。
他看着石头,没有下命令,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石头,怕死吗?”
石头咬了咬牙,看了看悬崖,又看了看满脸是血的马文轩。他突然咧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怕个球!我这条命,早就够本了!今天就算是摔成肉泥,老子也得溅那帮小鬼子一身血!”
“好兄弟。”
马文轩拍了拍石头的肩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时,身后已经传来了鬼子尖兵踩踏落叶的沙沙声,甚至能听到他们用日语低声交流的声音。他们已经摸上来了。
马文轩没有回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
“走!”
一声低吼。
马文轩和石头两个人,就像是两只失去重力的飞鸟,毫不犹豫地从这陡峭的断崖上,纵身一跃。
呼啸的山风瞬间在耳边炸响。
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这无尽的深渊之中。
而就在他们跳下悬崖的几秒钟后。
几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小心翼翼地摸到了那块巨石后面。
当他们看到地上赵永川的尸体,还有那台被砸烂的电台时,领头的军曹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他愤怒地冲上前,一脚踢开了赵永川的尸体,想要去检查电台还能不能用。
“叮。”
一声极其清脆、细微的金属弹簧崩裂声,在军曹的脚下响起。
军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低头看去。
一根细细的铁丝,刚刚被他的军靴扯断。
压在尸体下面的两颗香瓜手雷,保险簧已经弹飞。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脊上轰然炸开。
几个靠得近的鬼子尖兵,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猛烈的爆炸撕成了碎片,化作漫天的血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飞虎岭的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