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发烟信号在溶洞的穹顶上翻滚、盘旋,像是一层化不开的血水。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刺鼻的硫磺味,地下暗河的水流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而在这一片死寂与喧嚣交织的浅滩平台上,气氛已经紧绷到了一根头发丝落下来都能引发一场血战的地步。
“潘多拉?”
马文轩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比刀锋还要锐利的弧度。他毫不退缩地迎着那个高大男人护目镜后冰冷的目光,身子像一根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大牛和老韩的身前。
“老子没念过几天洋学堂,不知道你嘴里说的这个什么‘潘多拉’是哪个窑子里的头牌。老子只知道,我兄弟手里抱着的这个铁箱子,是用几十条人命填出来的!想要它?”
马文轩猛地抬起手里那把早就打空了子弹的南部十四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高大男人的面门,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绝:“行啊,从老子的尸体上跨过去!”
“连长说得对!你们算老几啊,上来就抢东西!”老韩在后面也是红了眼,一把将银色手提箱死死地搂在怀里,那把同样没子弹的驳壳枪哆哆嗦嗦地举着,“俺们可是正规军!你们要是敢乱来,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俺也得咬下你们一块肉来!”
高大男人身后的几个黑衣幽灵见状,手里的特制冲锋枪瞬间抬高了一寸,沉闷的杀气如同实质般逼压过来。
“把枪放下。”
高大男人突然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简短的战术手势。
那几个黑衣人没有任何迟疑,枪口瞬间齐刷刷地朝下压了三十度,但眼神依然死死地锁定着马文轩三人,只要有任何异动,他们绝对能在零点几秒内把马文轩打成筛子。
男人看着马文轩那张满是血污和泥泞、却透着不屈的脸,防毒面具后的眼神似乎闪过了一丝赞赏。
他没有强行动手,而是缓缓地放下了伸出去的右手。
“马连长,你的警惕性很高,这也是你们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男人的声音通过变声器传出来,虽然冰冷,但却没有了刚才那种盛气凌人的压迫感。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将手伸进了自己胸前的战术背心口袋里。
这个动作让马文轩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死死地盯着男人的手。
“别紧张,我如果想杀你们,刚才你们就已经和那些日本人一起躺在河里了。”
男人平静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黑色防水袋。他慢条斯理地解开防水袋的密封条,从里面抽出了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然后夹在指尖,递到了马文轩的面前。
“我代号‘钟馗’。我们不是敌人。”
马文轩皱着眉头,目光在那几张纸上扫过,却没有伸手去接。
“看看吧,这能解答你心里的大部分疑惑。”钟馗的手没有收回,语气里透着一种强大的自信。
马文轩迟疑了半秒,最终还是用左手一把将那几张纸扯了过来。他知道,对方现在占据了绝对的武力优势,根本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耍什么阴谋诡计。
借着周围昏暗的红光,马文轩低头看去。
最上面的一张,是一份印着鲜红大印的文件影印件。虽然光线不好,但那张纸抬头上几个黑体大字却清晰无比——“山城最高统帅部绝密手令”!
而在文件的落款处,赫然盖着山城最高当局侍从室的复杂大印,甚至还有那位最高统帅的亲笔签字影印!
马文轩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虽然是个在前线摸爬滚打的基层军官,但也清楚这印章和签字意味着什么。这代表着,眼前这支如同幽灵般神秘、杀人不眨眼的小队,竟然是直接听命于山城最高层的直属武装!
带着满心的震撼,马文轩翻开了第二张纸。
那是一张黑白档案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国军普通军装的年轻人,面容坚毅。
而在照片的下方,用小楷清清楚楚地写着两行字:
“零号办公室外勤特工:代号‘灰鸦’、代号‘黑隼’。”
“隶属序列:渡鸦小组。”
看到这两个代号,马文轩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
“灰鸦……黑隼……”
马文轩瞪大了眼睛,猛地抬起头看向钟馗,“他们不是日本那个什么‘影武者’的特务吗?!怎么会是你们的人?”
“很惊讶吗?”
钟馗双手背在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在日本人那个虚无缥缈的‘影武者’里,确实有我们的钉子。灰鸦和黑隼,是我们‘零号办公室’安插在日军生化部队最深处的两把尖刀。他们为了这个任务,潜伏了整整三年。”
老韩在后面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结结巴巴地喊道:“啥?那……那刚才在底下,那小子还拿刀子抹俺的脖子?他还想抢咱们的箱子?”
“那是他必须做的戏。当时暗处不知道还有多少双日本人的眼睛,他不能暴露身份。”钟馗解释道,“而且,他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核心样本的安全。在那种情况下,他无法完全信任你们能把东西带出来。他抢箱子,是为了完成他作为‘渡鸦’的使命。”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文件捏得死紧。
难怪!
难怪那个灰鸦在水洞子里没有趁着自己落水下黑手!难怪他临走前要在岩石上留下那个“似鸟非鸟,似眼非眼”的古怪符号!那根本不是什么日本特务的警告,那是他们“渡鸦小组”给后续接应部队留下的追踪暗号!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个‘零号办公室’,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马文轩盯着钟馗,语气虽然缓和了一些,但戒备依然没有完全放下。
“你没听说过很正常,因为我们本身就是一群不该存在的人,处理的也是一些不该存在的事物。”
钟馗转过身,看着溶洞下方那条奔腾不息的暗河,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恐怖故事。
“你们在下面看到的那个基地,日本人管它叫‘樱雨’,但那只是个幌子。它真正的代号,叫做‘凤凰计划’。那是日军高层和几个从德国秘密潜逃过来的疯狂科学家,联手搞出来的顶级生化项目。”
钟馗转过头,隔着面具直视马文轩。
“马连长,你以为那箱子里装的,只是能毒死几万人的细菌或者毒气吗?你错了。普通的细菌战,山城统帅部还不至于让我们‘零号办公室’倾巢出动。‘凤凰计划’的真正目的,是制造一种‘可控的定向病毒武器’!”
“啥……啥武器?”老韩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的迷茫。
“简单来说,他们不仅想用毒气杀人,他们更想把那种变异的远古病毒,和人类的病毒强行融合。”
钟馗的语气加重了几分,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一旦‘凤凰计划’的核心产物成熟,他们就能制造出完全听从指令、不畏生死、甚至拥有恐怖破坏力的怪物大军。而这种病毒如果失去控制,只要一点点原液泄露到长江水系里……”
钟馗停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不需要日本人开枪,整个大半个中国,几个月内就会变成一片活死人的地狱!那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听到这里,马文轩感觉后脊梁骨直冒凉气,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烂的军装。
他在下面车间里见识过那个标号“S-07”的怪物,他太清楚那玩意儿有多可怕了。如果日本人真的批量造出那种东西,前线的将士拿什么去打?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挡得住那种刀枪不入的生化恶魔!
“我们‘零号办公室’早就盯上了这个计划。”
钟馗指了指马文轩身后的手提箱,“渡鸦小组的任务,就是伺机摧毁整个实验室,并夺取最核心的原始毒株,也就是你手里的‘潘多拉’。你们的出现,彻底打乱了日本人的部署,也算是误打误撞地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马文轩警觉地问。
“信号。”
钟馗平静地回答,“那个银色手提箱的内衬里,安装着微型的无线电发射器。再加上灰鸦一路上留下的特殊标记和间断的密电报告,我们才能赶在日本人大部队增援之前,空降到这个溶洞里。”
说到这里,钟馗的目光落在了靠在石头上、进气多出气少的大牛身上。
大牛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灰败色,嘴唇发紫,那是失血过多和伤口感染的征兆。他勉强睁开眼睛,看着钟馗,又看了看马文轩,想说话,却只吐出了几口血沫子。
“大牛!你撑住!”
马文轩急得眼珠子都红了,一把将大牛抱在怀里,“你不能睡!想想你山东老家的老娘,想想咱们死去的弟兄!你给老子把眼睛睁开!”
“他撑不了多久了。那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肩胛骨动脉,如果不立刻手术输血,最多还能活半个小时。”
钟馗的声音冷得像冰,但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马连长,你手里的东西,如果处理不当,可能比丢掉十个武汉还要可怕。它绝对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也绝不能流落在外面的民间。这东西,必须交由国家最专业的绝密机构来封存销毁。”
钟馗指了指溶洞上方那个黑漆漆的隐蔽入口。
“我们在这个入口外面的安全区域,停着一架用来撤离的运输机,上面有全套的急救设备和专业的军医。只要上了飞机,半个小时内,我们就能把他送到后方最好的野战医院。他的命,能保住。”
这个条件一开出来,马文轩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揪住了。
他低头看着大牛那张逐渐失去生气的脸,听着大牛那犹如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心如刀绞。
他带着这帮兄弟出生入死,看着他们一个个在自己眼前倒下,现在,大牛是唯一一个还剩下一口气的了。如果因为自己的一时倔强,硬要把这个什么“潘多拉”留在手里,大牛必死无疑。
而且,理智告诉他,钟馗说得对。
这个铁箱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灾星。他们几个人拿着几把破枪,根本护不住这个东西。外面的日本人肯定已经把这座山围成了铁桶,就凭他们三个伤兵,只要一露头,就会被轰成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有交给这个手眼通天的“零号办公室”,这东西才能真正被控制住,湘北的老百姓才能真正得救。
可是。
马文轩抬起头,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钟馗。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们既然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幽灵部队,这箱子要是给了你们,我们这几个知道底细的人,还能活见明天的太阳吗?”
马文轩的话问得很直接,甚至带着一种随时准备鱼死网破的决绝。他不怕死,但他绝不能让兄弟们不明不白地被人灭了口。
钟馗看着马文轩,面具后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重情义的长官。”
钟馗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他向前走了一步。
“我可以用我军人的荣誉向你保证,你们不会有性命之忧。你们是国家的功臣,不该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
钟馗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仿佛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但是,‘凤凰计划’牵扯的机密层级太高了。作为交换条件,一旦你们跟我们上了飞机,你们所有人,包括你的兄弟,必须签署最高级别的绝密保密协议。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你们将暂时被剥夺自由,接受我们‘零号办公室’的内部隔离审查和观察。”
“隔离审查?要关多久?”老韩在后面急了,扯着嗓子喊道,“俺们可是拼了命才从底下爬出来的,咋出去还要蹲大牢啊!”
“直到上峰认为你们绝对安全,或者……你们愿意加入我们。”
钟馗没有理会老韩的叫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马文轩。
“马连长,这笔交易,做还是不做?我的医疗兵已经在上面待命了,但是这小兄弟的血,快流干了。”
钟馗指了指大牛身下那一大摊触目惊心的血迹,那暗红色的液体正在冰冷的岩石上缓慢地蔓延。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溶洞里的水声、风声,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远去,只剩下大牛那微弱到了极点的喘息声,一下一下地敲打在马文轩的心脏上。
马文轩缓缓地蹲下身子。
他伸出那双沾满泥巴和鲜血的大手,轻轻地摸了摸大牛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大牛的皮肤已经冰凉了,那只平时用来端机枪的粗糙大手,此刻软绵绵地搭在马文轩的胳膊上,连抓握的力气都没有了。
“连长……别管俺……箱子……箱子重要……”大牛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
马文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夺眶而出,砸在大牛的脸上。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老韩。
老韩紧紧地抱着那个银色的手提箱,看着马文轩的眼神,老兵痞的眼眶也湿了。他懂马文轩的意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怀里的手提箱往前递了递。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一把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银色手提箱。
箱子很冷,但此刻在马文轩手里,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烙着无数兄弟的命,烙着千千万万老百姓的安危。
他大步走到钟馗面前。
没有任何的犹豫,也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马文轩双手托起那个银色的手提箱,直直地递向了那个戴着防毒面具的高大男人。
“箱子,给你们。”
马文轩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但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硬气。
“但是你给老子听清楚了。老子不管你们是零号还是几号,今天你们要是救不活我兄弟,或者是将来敢把这箱子里的东西用在中国人自己身上……”
马文轩的眼神像是一头嗜血的孤狼,死死地咬住钟馗的眼睛。
“老子就算做鬼,也绝对把你们这个见不得光的衙门,挨个扒皮抽筋!”
钟馗静静地看着马文轩,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缓缓地伸出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个银色的手提箱。
“你的条件,我接了。”
钟馗将手提箱死死地扣在手中,转头对着身后的几个黑衣幽灵打了一个急促的手势,声音骤然拔高,透着雷厉风行的军人作风。
“医疗组!马上建立生命维持系统!绳索固定,准备强行升空撤离!”
“是!”
两个黑衣人立刻收起枪,像一阵风一样扑向了濒死的大牛。他们从背包里掏出专业的急救设备,动作麻利地开始止血、打针、固定。
钟馗回过头,看了一眼上方那个黑漆漆的通风口,又看了一眼下方还在翻滚的地下暗河。
“马连长,走吧。外面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