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地下湖水早就把马文轩身上的那套粗布军装浸得透透的,这会儿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像是一层甩不脱的冰壳子。深埋在几百米深的山腹里,那股子阴风一吹,常人怕是早就冻得上下牙直打架了。
可马文轩趴在阴暗的乱石堆后头,非但感觉不到半点寒意,反倒觉得胸口里头有一团邪火在烧,烧得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滚烫。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钉在了三十米开外的那队日军身上。
六个人。
马文轩在心里头默默数了一遍。他确信自己没看错,之前在裂缝上头远远瞅着,听着动静像是有十来个人,这会儿距离拉近了,真真切切地看清了,这支小队满打满算就六个人。
可就是这六个人,让马文轩这个在死人堆里滚了多年的老兵,都觉得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这六个小鬼子清一色的全套防化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扣着那种看着就让人觉得憋气的猪鼻子防毒面具。他们动作干练利落,脚下虽然走在泥泞坑洼的烂石滩上,但阵型却一点没乱。前后有人警戒,中间有人推车,手里端着的家伙什,全都是带着折叠枪托的百式冲锋枪。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干粗活的工程兵,也不是普通的巡逻队,这是一帮武装到了牙齿、专门干脏活黑活的特种精锐!
此时,这六个鬼子正围着一辆用粗木头临时拼凑起来的简易推车忙活。
推车上,用小孩手臂粗细的麻绳,死死地捆绑着一个半人高的巨大金属箱子。箱子的四角包着厚厚的橡胶防撞垫,盖子上还有几道复杂的机械锁扣。借着溶洞顶部那些发光苔藓的幽暗磷光,还有鬼子手里晃动的手电光柱,马文轩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箱体侧面印着的那个大大的骷髅与交叉骨头的标识。
在那白森森的骷髅头底下,还用红油漆写着一排密密麻麻的外国字,在这黑灯瞎火的地底下,泛着一股子不祥的幽光。
“就是它了……”
马文轩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在心里头咬碎了后槽牙。心脏猛地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捏了一把。
他拼着放弃那条近在咫尺、甚至都能闻见外头草木香气的裂缝出口,甘愿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重新钻回这不见天日的死人墓里,赌的就是这个玩意儿!
他太清楚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催命符了。外头死牢里那些全身长满黄绿色脓包、活生生把心肺咳出来的同胞,那四个被毒死在古栈道上的鬼子先遣队,全都是拜这玩意儿所赐!要是真让这帮丧心病狂的杂碎把这箱子运出大山,别说他们一七二团,整个湘北防线,连带着方圆百里地的老乡,全得变成乱葬岗上的野鬼!
“呼——”
马文轩慢慢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右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打了个“保持距离,寻找机会”的战术手势。
手举在半空,摸了个空。
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身边早就没人了。赵铁柱背着断了腿的小刘,这会儿估摸着正顺着那条石头缝往外爬呢。那张关系着几万前线将士性命的地下施工图,已经交给了他们。
马文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在黑暗中苦笑了一声。这些年带着兄弟们冲锋陷阵惯了,冷不丁成个光杆司令,还真有点不适应。
“没兄弟在旁边,这戏也得唱下去。一个人,老子也能把天捅个窟窿!”
马文轩眼神一厉,把那把顺来的三八大盖背紧了些,从腿肚子上拔出那把带着血槽的短刀,反手握在掌心。他猫着腰,整个人像是一条融化在黑夜里的壁虎,顺着岩壁的阴影,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这地底下的路,真不是人走的。
地下水常年冲刷,加上到处都是崩落的钟乳石和碎岩,深一脚浅一脚。马文轩像个耐心的老猎手,每迈出一步,都先把脚尖探出去,在烂泥里点一点,确认脚底下没有会发出脆响的碎石片子,这才敢把整个脚跟落下去。
溶洞四通八达,回音大得出奇。前面鬼子推车的“吱呀”声,和皮靴踩在水坑里的“吧唧”声,成了马文轩最好的掩护。
他始终跟那支小队保持着三十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就像一道挂在他们身后的催命影子。
“动作快点!不要磨蹭!”
前面带头的那个鬼子军官,手里拿着个指南针一样的东西,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地形,一边用他们国家的语言低声催促着。
“长官,这破地方的地形比图纸上画的还要复杂!而且这水底下的石头太滑了,推车的轮子老是打滑!”
底下几个推车的鬼子兵累得直喘粗气,声音隔着防毒面具传出来,嗡嗡作响,听着跟闷在罐子里的闷雷似的,透着一股子浓浓的疲惫和抱怨。
“少废话!这是帝国制胜的‘圣物’!大佐阁下还在等我们的消息,天亮之前必须把东西送到二号点!摔坏了一点,你们就算切腹一百次也赔不起!推不动就用肩膀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带头的军官毫不留情地骂道,手里的强光手电筒在前面晃了两下,指着一条岔路,“往这边走!图纸上标明了,这条路能绕开那些不稳定的溶洞区!”
马文轩在后头听得真切。虽然语言不通,但那些语气里的急躁和几个关键的词汇,他还是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沉就好,越沉你们走得越慢,老子就有的是机会找你们的破绽。”马文轩在心里头冷笑。
他一边盯着前面的动静,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招数。
这金属箱子看着结实无比,外头那一层厚厚的防撞皮也不是摆设,自己手里这把破步枪,加上兜里那干瘪的几发子弹,估摸着一时半会儿根本打不穿那箱子的铁皮。
至于硬拼?
马文轩掂量了一下敌我实力悬殊。人家六把能突突连发的冲锋枪,自己连个手榴弹都没了。只要一露头,保证被扫成马蜂窝,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得智取。得给这箱子找个好去处。”
马文轩瞅了一眼通道旁边那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听着水流撞击在岩石上发出的巨大轰鸣声,心里头渐渐有了个大胆的主意。
如果这箱子真那么要命,而且防弹防摔,那唯一能彻底解决它的办法,就是把它沉进这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地下水网里去!只要这铁疙瘩掉进那万丈深渊的暗河里,就算鬼子有通天的本事,也休想再把它捞上来去害人。
正琢磨着,前面的鬼子小队突然出了岔子。
“哐当!”
前面推车的一个木头轱辘,好死不死地卡在了两块巨大青石板中间的深沟里。推车猛地一歪,上头那个沉重的金属大铁箱子跟着剧烈地晃荡了一下,险些从车上翻倒下来。
“八嘎!稳住!你们这群蠢猪!要是把里面的东西弄漏了,咱们全都得死在这里!”
带头的军官吓得魂都飞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脚大骂,赶紧冲上去用身体死死顶住倾斜的铁箱子。
几个推车的鬼子兵也是吓出一身冷汗,赶紧七手八脚地去扶。可那车轱辘卡得死紧,箱子又重得离谱,几个人哼哧哼哧地抬了半天,憋得脖子粗脸红,硬是没把车给拔出来。
“去!找块石头来垫一垫轮子底下的缝隙,用杠杆的原理把它撬出来!”军官气急败坏地指挥着。
“嗨依!”
一个身材相对矮小的防化兵赶紧松开推车的把手,从腰间解下水壶,一边往回走,一边拿着手电筒四下踅摸,显然是想找块称手的石头去垫那卡住的车轱辘。
这小鬼子走得很急,皮靴踩在水洼里,溅起一地的泥点子。
马文轩此时正趴在一块钟乳石的阴影后面。这石头并不大,勉强能遮住他大半个身子。
眼看着那个寻石头的鬼子兵,打着手电筒,不偏不倚地冲着他藏身的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手电筒的光柱在钟乳石周围乱晃,白惨惨的光晕好几次擦着马文轩的鞋底扫过去。
马文轩紧紧地贴着潮湿冰冷的岩壁,把呼吸控制到了活人能忍受的极限。他握着那把带血短刀的右手青筋暴起,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要是他再往前走五步,就只能提前动手了。就算拼着暴露,也得先抹了这小子的脖子。”
马文轩在心里暗暗咬牙,肌肉已经完全绷紧,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就在这个防化兵走到距离马文轩藏身处还剩不到五米远的地方时,他手里的光柱突然停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长条形石头上。
“哟西!”
那鬼子兵嘴里嘟囔了一句,走上前去,弯下腰,双手抱住那块石头用力一搬。
石头挺沉,鬼子兵费了不少力气才抱起来,他转过身,抱着石头就往回跑。
“长官!石头找到了!”
呼——
马文轩在黑暗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上的衣服又被冷汗湿透了一层。这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稍微出点差错就是万劫不复。
那个鬼子兵把石头垫在车轱辘底下,几个士兵合力,喊着低沉的号子,拿着冲锋枪的枪托当撬棍,硬生生地把那辆简易推车从深沟里给撬了出来。
“继续前进!注意脚下,不要再出这种愚蠢的错误!”军官擦了擦防毒面具上的水汽,大手一挥,队伍继续向前开拔。
马文轩耐着性子,等他们走出去了二十多米,才从钟乳石后面悄悄地钻出来,像个尽职尽责的影子,继续吊在他们身后。
这一跟,就又在漆黑的迷宫里绕了半个多时辰。
这片地下溶洞仿佛永远没有尽头,通道时宽时窄。有时候路过一些宽敞的大厅,头顶上还会落下一些地下水形成的小型瀑布,水声震耳欲聋。
就在马文轩琢磨着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下手的好时机时,前面的鬼子小队,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处相对宽敞的地下峡谷地带,两侧的岩壁向中间收缩,形成了一个类似于葫芦口一样的地形。暗河的水流在这里变得异常湍急,水面上甚至泛起了白色的水雾。“怎么不走了?到地方了?”
马文轩心里猛地打了个突,赶紧把身子往旁边的一块大岩石后面一缩,紧紧地贴着地面,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通道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诡异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交谈的声音,没有拉动枪栓的动静,只有那暗河里的水在旁边“哗啦哗啦”地流着,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前面的那六个鬼子,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放下手里的推车。
马文轩趴在三十米开外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像打鼓一样狂跳。
“难道是我刚才挪动的时候弄出声响了?还是呼吸声太重了?”
马文轩飞快地在脑子里回放着自己刚才的每一个动作。不可能啊,自己这一路跟得极其小心,连个多余的碎石子都没踩到。而且这帮鬼子头上戴着那种厚重的防毒面具,视线受阻不说,听力也会大打折扣,怎么可能察觉到三十米外的一个人?
就在马文轩惊疑不定,暗自握紧了手里短刀的时候。
前面那个一直带头的鬼子军官,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身子。
他没有对身边的士兵下达什么作战命令,而是做了一个让马文轩毛骨悚然的动作。
那个军官把手里的强光手电筒高高地举了起来,没有照向地面,也没有照向两侧的岩壁,而是直勾勾地、毫不犹豫地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马文轩藏身的这片黑暗溶洞,笔直地扫了过来!
白惨惨的光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在湿滑的石壁、错落的钟乳石和横七竖八的乱石堆之间来回穿梭。
“咔哒!咔哒!咔哒!”
一阵整齐划一、让人头皮发炸的枪械保险打开的声音。
剩下的五个鬼子兵反应快极了,根本不需要命令。他们立刻分散开来,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型,手里的五把百式冲锋枪端得平平的,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后方的黑暗。
马文轩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地面,恨不得把自己的身体揉碎了塞进石头缝里去。
那道惨白的手电光柱,好几次从他头顶不到半尺高的地方横扫而过,强光刺激得他闭紧了眼睛,照得他头皮一阵阵发麻。
“被发现了?真他娘的被发现了!”
马文轩在心里大骂了一声,手心里的汗水顺着刀柄直往下淌。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着,如果这帮鬼子开枪乱扫,自己该怎么借着地形滚进旁边的暗河里去逃生。
就在气氛紧张到马上就要爆炸的当口。
那个带头的鬼子军官,突然开口了。
他没有用他们那生硬难懂的外国话,也没有像平时那种气急败坏的嘶吼。
在这空旷寂静的地下峡谷里,在这滴水成冰的黑暗中。
那个军官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关西口音,用中国话,大声地、清晰地冲着这无边的黑暗喊了一嗓子:
“出来吧,支那兵,我们知道你们一直跟着!”
这一嗓子,就像是平地里起了一颗炸雷,在马文轩的脑瓜顶上轰然炸响。
马文轩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都涌向了头顶。
“我们知道你们一直跟着。”
这句话在马文轩的脑海里疯狂地回荡着。
他们怎么会知道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是在自己从毒窟的裂缝里爬下来的时候?还是在那个鬼子找石头垫车轮的时候?
这帮鬼子,竟然一路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故意把自己引到这个地形复杂的峡谷葫芦口,然后才突然发难!
好深的城府!好狠的算计!
马文轩没有动。
他死死地趴在岩石后面,死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这时候谁先动,谁就是活靶子。只要自己不露头,这帮鬼子就算是瞎猜,也不敢贸然冲过来。
可是,那个鬼子军官显然不想就这么干耗着。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停止了晃动,最终,那道刺眼的光芒,稳稳地停在了距离马文轩藏身的那块大岩石不到两米远的一滩积水上。
“不用躲了,勇敢的中国士兵。”
军官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着,透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
“你们能找到那个古栈道的入口,能在这暗无天日的迷宫里跟我们走这么远,确实很了不起。”
军官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阴冷起来。
“不过,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很隐蔽?”
军官伸出一只戴着厚重防化手套的手,指了指地上。
“看看你们脚下的烂泥吧。这地下溶洞里,除了水声,连风都很少。你们这一路上踩出来的那些新鲜脚印,还有你们身上那股子刺鼻的血腥味和河水味,在我们的军犬和探路专家面前,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样耀眼!”
军官得意地冷笑了一声,手里把玩着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手指轻轻地搭在扳机上。
“乖乖地走出来,放下武器。大日本皇军优待俘虏,我可以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如果你们想顽抗到底,那我们手里的冲锋枪,可不长眼睛!”
伴随着军官的威胁,那五个端着冲锋枪的防化兵,开始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前逼近。
皮靴踩在水坑里的声音,就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地敲打着马文轩的神经。
十米。
八米。
包围圈正在急速缩小,那五把冲锋枪随时都会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马文轩躲在岩石的阴影里,双眼血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独狼。
他轻轻地吐出一口长气,将手里的短刀换到了左手,右手慢慢地摸向了背后那把只剩下五发子弹的三八大盖。
既然已经避无可避,既然退路已经被彻底封死。
那就在这黑漆漆的地下阎王殿里,痛痛快快地杀一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