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水声,在这一刻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动静。
马文轩只觉得身体猛地一轻,整个人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着力点。那种五脏六腑都要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失重感,死死地攥住了他的神经。
风声在耳边凄厉地呼啸,夹杂着冰冷彻骨的水雾,如同无数把小刀子在脸上疯狂地刮过。四周是无边无际、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谁也不知道这下面到底是有多深,更不知道迎接他们的,是柔软的水潭,还是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尖锐暗礁。
“闭气!护住脑袋!”
马文轩在半空中扯着破锣嗓子,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话音刚落。
“砰!扑通——!”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撞击力,狠狠地砸在了马文轩的后背上。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抡起大铁锤,当胸砸了一记闷棍,眼冒金星,脑袋里“嗡”的一声,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这地下暗河的水,从十来米高的地方砸下来,那水面的张力简直硬得像是一块水泥板。
刺骨的冰寒,在入水的一瞬间,如同千万根淬了毒的钢针,疯狂地顺着每一个毛孔往骨头缝里猛扎。原本就因为奔波逃命而耗尽了体力的身体,被这冰水一激,立刻不听使唤地痉挛起来。
湍急的暗流在水底下形成了一个个致命的漩涡,拉扯着马文轩的四肢,拼命地想把他往无底的深渊里拖拽。
“咕噜噜……”
马文轩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大口冰水,那水里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矿石的苦涩味,呛得他肺管子像是被火烧一样难受。
“不能沉!死也不能沉!”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狠命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剧痛让他那即将涣散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马文轩双眼圆睁,在黑暗浑浊的水底拼命地挥舞着双臂,双腿像蹬自行车一样死死地踩水,硬顶着那股要把人撕碎的漩涡吸力,奋力向上游去。
“哗啦!”
马文轩的脑袋终于冲破了水面,他猛地张开嘴巴,像是一条濒死的鱼,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着这潮湿冰冷的空气。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震得他胸腔发疼,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双手死死地踩着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冲着四周漆黑的水面嘶声狂吼:
“都在吗?!能喘气的,都给我吱一声!报数!”
水流的轰鸣声依然很大,但这深潭周围的空间似乎非常空旷,马文轩的吼声带起了一阵阵悠长的回音。
短暂的死寂过后,水面上接二连三地响起了扑腾水花的声音和剧烈的咳嗽声。
“一!咳咳……俺还活着!”不远处传来了大奎粗重的喘息声,“箱子!俺的药箱子还在!”
“二!俺也没死!”这是老秦沙哑的嗓音,听得出他呛了不少水,连声音都变调了。
“三!” “四!连长,俺在这儿呢!”赵铁柱庞大的身躯在水里扑腾得像一头大黑熊,水花溅起老高。 “五……” “六……” “七!”小刘冻得牙关咯咯作响,哆哆嗦嗦地报了个数。
马文轩悬着的心稍微往下落了一点,七个!转运队和游击队的弟兄,除了刚才在矿道里折进去的,剩下的都在!
“老吴!你们三个呢?!”马文轩转头冲着水声稍微小一点的方向大喊。
“长官,俺们在……在岸边上呢!”黑暗中,老吴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从十几米开外的地方传了过来,“这水潭边上有浅滩,大柱和栓子都在,俺们没事!”
十个人!
十个大活人,连带着那四箱比金子还贵的盘尼西林,从那道夺命的地下瀑布上摔下来,竟然奇迹般地全都活下来了!
“往老吴那个方向游!上岸!快!”
马文轩当机立断,双手划开冰冷的潭水,带头朝着老吴出声的方向游去。
“马长官!不对劲!”
就在大家奋力向岸边游去的时候,老陈焦急的声音突然从马文轩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
“小赵!小赵没动静了!他刚才就在俺旁边落的水,这半天没浮上来!”
马文轩心头猛地一紧。小赵是转运队里一个年纪挺小的后生,平时话不多,但干活特别卖力,刚才在上面也是死死护着药箱子的。
“铁柱,你水性好,跟我潜下去摸!其他人别停,继续上岸护住药箱!”
马文轩一个猛子重新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水潭里。赵铁柱也二话不说,深吸一口气跟着潜了下去。
水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完全只能靠手去瞎摸。
马文轩在老陈刚才指的位置周围,双手像雷达一样四处乱抓。冰冷的水流带走了他身上仅存的热量,动作越来越迟缓。
就在他憋不住气,准备浮上去换气的时候,手指突然触碰到了一团软绵绵的衣服布料!
马文轩心头大喜,一把死死攥住那团衣服,双腿猛地发力往上一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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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文轩拖着一个人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找到了!快,来个人搭把手!”
老陈和小刘赶紧游过来,七手八脚地帮着马文轩把昏迷不醒的小赵往岸边拖。
“这水底下有石头,小赵八成是摔下来的时候脑袋磕在石头上了!”老陈一边划水,一边抹着脸上的水大喊。
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摸到了湿滑的石头浅滩。大家连滚带爬地把小赵拖上了岸,一个个全都瘫倒在冰冷的烂泥地上,大张着嘴巴,像破风箱一样剧烈地喘息着。
“冷……真他娘的冷啊……”赵铁柱浑身直打摆子,嘴唇都冻成了紫青色。
马文轩强撑着坐起来。他知道,现在绝不是休息的时候。人从这么冰冷的水里出来,如果不能尽快生火取暖,不用鬼子来杀,用不了一个时辰,全都得活活冻死在这里。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被防水油布包了好几层的日军手电筒,祈祷着这玩意儿千万别进水。
“吧嗒”一声。
谢天谢地,手电筒的质量很过硬,一道虽然有些昏黄但依然明亮的光柱,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借着手电光,马文轩终于看清了他们现在的处境。
他们落入的这个深潭,面积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潭水墨黑深邃,那个十来米高的地下瀑布,正从他们正上方的一处岩石断层轰鸣着倾泻而下,在潭面上砸出大片白色的水雾。
而他们此刻所在的浅滩,竟然位于一个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天然溶洞之中!
这溶洞的穹顶极高,少说也有几十米。手电筒的光柱打上去,隐隐约约能看到倒挂着无数巨大的钟乳石,像是一柄柄悬在头顶的利剑。
更让马文轩感到振奋的是,在这巨大穹顶的最高处,那交错的岩石缝隙之间,竟然透下来了几缕极其微弱、呈现出灰蓝色的光亮!
“天光!那是外面的天光!”中年掌柜也看到了那光亮,激动得声音直发抖,“咱们熬出来了,天已经亮了!外面肯定已经是黎明了!”
大伙儿顺着掌柜的手指看去,那几缕微弱的光线,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里,简直比世上最美的朝霞还要动人。那意味着,外面的狂风暴雨很可能已经停了,这也意味着,鬼子的“暴雨计划”在天气上失去了最好的掩护。
但眼下,最紧急的还是救人。
“掌柜的,快看看小赵!”马文轩把手电筒照在躺在泥地上的小赵脸上。
小赵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在他的额头右侧,赫然有一道三寸多长的恐怖大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正混着潭水,不停地往外渗,把半边脸都给染红了。
中年掌柜连滚带爬地凑过来,伸手在小赵的脖子大动脉上摸了摸,长出一口气。
“还有脉搏,人还活着,但失血太多,这水又冷,体温降得太快了。”掌柜的转过头,看着大奎,“大奎,把二号箱子打开,拿纱布和止血粉!快!”
大奎犹豫了一下,一双手死死抱着铁箱子,眼神有些纠结:“掌柜的,这药……这可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给前线几千个重伤员救命用的啊。”
“放你娘的屁!”老秦在一旁红着眼睛骂道,“前线的兵是命,自家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没有小赵刚才死命护着,这箱子早掉暗河里冲没了!开箱!”
大奎被老秦这一骂,顿时眼圈也红了,二话不说,赶紧把铁箱子的锁扣打开。
在这阴冷潮湿的溶洞里,当铁皮箱子被掀开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带着希望的西药味道散发出来。掌柜的手脚麻利地撕开防水油纸,拿出一卷白色的医用纱布和一瓶消炎止血的药粉。
马文轩在一旁拿着手电筒照明,看着掌柜的用颤抖的双手,仔细地给小赵清理伤口、撒药、包扎。
在战场上,人命贱如草芥,但在这几个汉子眼里,战友的命,比天还大。
“血止住了。”掌柜的用纱布在小赵额头上打了个结实的绷带扣,长长地叹了口气,“但这地方太冷了,他穿着湿衣服,撑不了多久的。咱们得赶紧生火啊。”
生火,说得容易。在这潮湿的地下水潭边,到处都是水滴和烂泥,上哪去找干燥的柴火?
马文轩站起身,拿着手电筒,开始顺着这片浅滩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搜索。
“大家都起来活动活动手脚,千万别坐下,一坐下这股寒气就进五脏了!”马文轩一边走,一边大声提醒着众人。
他顺着水潭边缘走了大概几十步,脚下突然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砰”的一声闷响。
马文轩把手电筒往下压了压。
那是一截半截埋在烂泥里的粗大木头。木头表面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和白色的霉菌,一脚踩上去软绵绵的。
但马文轩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他蹲下身,用刺刀把那截木头周围的烂泥扒拉开。
这根本不是一根普通的枯木!在这根木头的旁边,还并排连着好几根同样粗细的圆木,这些圆木之间,竟然用一种早就发黑变脆的粗大藤蔓,死死地绑扎在一起!虽然藤蔓很多地方都已经断裂了,但依然能看出它原本的形状。
“铁柱!老秦!你们快过来看看!”马文轩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回头喊道。
大伙儿拖着沉重的步伐凑了过来。
“连长,这不就是几根烂木头吗?扎屁股都嫌软,这能生火?”赵铁柱搓着手,直打哆嗦。
“睁大你的牛眼看清楚,这不是漂流下来的枯木,这是个木筏子!”
马文轩用刺刀指着那些绑扎的藤蔓扣,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木筏子?”老陈老眼一眯,仔细端详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马长官说得对!这就是个筏子!看这绑法,绝对是早年间那些挖煤的苦力干的!”
老陈指着周围巨大的溶洞,激动地分析起来:“你们想啊,这地下暗河的水这么深,潭子这么大。当年那些矿工为了在水面上运送煤炭,或者是开凿新的矿道,肯定得用木筏子当水上交通工具!”
“这说明啥?”大奎挠了挠头。
“这说明这溶洞绝对不是个死胡同!”马文轩站起身,手电筒的光芒在辽阔的溶洞水面上扫过,“既然当年有人在这里用木筏作业,那就证明这水潭的另一头,肯定有路!甚至有可以直接通到外面山坡上的出口!”
众人一听,顿时精神大振。
“而且,有矿工待过的地方,就不可能没有留下生火的东西。”
马文轩拿着手电筒,顺着木筏子后方的一片干燥高地走去。果然,在一块巨大的钟乳石背面,他发现了一小堆黑乎乎的残渣。
那是一堆早就熄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烬。在灰烬的旁边,散落着几根烧剩的半截松木棒子,上面还包裹着已经风干变硬的破布条。
“火把残骸!上面有松油!”
老秦大喜过望,饿虎扑食一般扑了过去,把那几根烧剩的火把抱在怀里,就像是抱着绝世珍宝。
“掌柜的,你的药箱里有酒精!快,滴几滴在上面,俺这儿还有洋火,没湿透!”老秦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火柴盒。
一滴医用酒精滴在干燥的松木棒上。
“哧啦”一声,火柴划动。
一团微弱但无比明亮的橘黄色火苗,在这幽暗寒冷的地下溶洞里,腾空而起。
“着了!着了!”
大伙儿欢呼着,纷纷围拢过来。火焰的温度驱散了冰寒,烤在人身上,那种久违的温暖,让人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大家赶紧脱下湿透的外衣,架在火堆旁烘烤,又把昏迷的小赵抬到了离火最近的地方。
火光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庞,那是一张张写满了疲惫、伤痕,却又透着无比坚韧的脸。
马文轩没有凑到火堆边去烤火。
他知道,在这个鬼子的大后方,任何一丝放松都可能是致命的。那瀑布上面,鬼子的军犬和追兵随时可能顺着原路找下来。
他拿着手电筒,开始在这个巨大的溶洞里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希望能尽快找到老陈所说的那个出口。
溶洞的面积太大了,四周的岩壁被暗河的水汽常年侵蚀,长满了湿滑的苔藓。
马文轩顺着水潭边缘,一点一点地往前摸索。
突然。
当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左侧一处相对平整的石壁时,马文轩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抹去石壁上的一层薄薄的青苔。
眼前的景象,让马文轩原本因为找到木筏和生起火堆而稍微放松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
在这面平整的石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工开凿痕迹。
如果只是普通的开凿痕迹也就罢了,这地下本就是废弃的矿区。可是,马文轩身为一个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老侦察兵,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这些凿痕,太新了!
石头断茬处的颜色,跟周围那些风化了几十年的老石头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青灰色的生冷。而且,凿痕的边缘非常锋利,这绝对不是当年那些矿工用破铁镐慢慢敲出来的。
“这是用气动凿岩机打出来的印子,或者是用烈性炸药定点爆破的痕迹……”马文轩在心里暗暗做出了判断。
他的目光顺着这面石壁往下移动。
在这面石壁的最下方,靠近泥地的地方,有一条不怎么起眼的小水沟,水沟里的水非常浅,只到脚背。
马文轩蹲下身子,将手电筒的光柱贴近那条小水沟的泥沙。
就在这时,一抹刺眼的黄铜色反光,毫无征兆地刺痛了马文轩的眼睛。
他伸出两根手指,从冰冷的泥沙里,夹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几厘米长的金属圆筒。
底部带有底火击发的凹坑,瓶颈处呈现出一种优美的弧度,表面虽然沾着些许泥沙,但依然掩盖不住黄铜那种特有的冰冷光泽。这是一个弹壳。
马文轩将这个弹壳放在手心里,用大拇指轻轻擦去底部的泥污,借着手电光,死死地盯着底部那一圈细小的刻印数字。
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他甚至不需要去看那些数字,单凭这弹壳的长度、口径和瓶颈的形状,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这是什么玩意儿。
“6.5毫米口径……”
马文轩在喉咙里低声呢喃着,声音冷得像冰。
“日本造,有坂步枪弹壳。而且……”
马文轩用指甲刮了刮弹壳内部,里面还残留着一丝非常新鲜的、刺鼻的无烟火药味道。
“开枪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三天。”
马文轩缓缓地站起身,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群正围在火堆旁,以为终于逃出生天、脸上刚刚露出一丝笑容的战友们。
他握着弹壳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收紧。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暴突起来,仿佛要撑破皮肤。
这根本不是什么被废弃的安全出口。
那些新开凿的石壁,地上散落的日军制式弹壳。
这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一个残酷的真相。
这个看似与世隔绝的天然溶洞,这群以为自己跳出火坑的幸存者,其实早已经踏入了日军生化基地的另一个更隐秘、更致命的核心区域!
那个隐藏在飞虎岭山腹深处,筹划着“暴雨计划”的巨大恶魔,此刻,就在这面石壁的背后,静静地张开着它那张血盆大口。
而他们,成了自己送上门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