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地下水没过了大腿根,每往前迈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蹚过去一样。
马文轩走在最前面,右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沾满泥污的匕首,左手护在胸前,生怕怀里那个裹着绝密试管的油纸包沾到半点水汽。
“叮……当……”
那有节奏的敲击声越来越清晰。穿透了漫长而压抑的黑暗坑道,前方拐角处透射过来的昏黄光晕,在水面上晃荡出一圈圈诡异的波纹。
“连长,前面有亮儿。”赵铁柱在后面压着嗓子,声音冻得直打飘,牙齿磕碰得“咯咯”直响。
“嘘——”
马文轩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在半空中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噤声。他放慢了脚步,脚掌在水底的烂泥和碎石上一点点往前探,尽量不弄出太大的水花声。
三个人像三只贴着水皮游动的黑鱼,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那个透着光亮的拐角。
拐角处,横七竖八地堆着几辆早就生锈烂透的废弃铁皮矿车,还有一堆堆发黑的烂木头坨子,正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掩体。
马文轩猫着腰,借着废矿车的阴影掩护,慢慢探出半个脑袋,眯起眼睛朝前面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猛地一沉,但同时也闪过一丝疑虑。
坑道在这里豁然开朗,不再是那种狭窄憋屈的肠子道,而是变成了一个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的天然洞窟。地势也高了起来,没有了积水,地面被人工平整过,铺着一层厚厚的煤渣和碎石。
洞窟顶上,悬挂着四五盏亮得刺眼的汽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这竟然是日军在地下开辟出来的一个隐蔽仓库,或者说是物资转运点!
“连长,是鬼子……”石头从马文轩腋下探出半个头,只瞅了一眼,手就本能地摸向了背后的枪托。
“别乱动。”马文轩用肩膀顶了石头一下,目光像雷达一样在整个洞窟里飞速扫视。
洞窟中央,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木质板条箱。五六个穿着日军土黄色军装、但没戴钢盔的士兵,正光着膀子,挥舞着手里的撬棍和铁锤,在那儿满头大汗地起钉子、搬箱子。
刚才他们听到的“叮当”声,就是这帮人拿铁锤砸木箱发出来的。
“这帮孙子,在这地底下倒腾啥宝贝呢?”赵铁柱也凑了过来,借着掩体死死盯着那些忙碌的日本兵。
马文轩没急着搭话,他仔细观察着这些箱子。
跟之前在溶洞外面和副洞里看到的那些印着骷髅头和危险标志的生化毒气罐不同,这些木箱上的标志非常古怪。
那是一个马文轩从没见过的图案——像是一团抽象的、扭曲的火焰,紧紧环绕着一个奇怪的几何符号。箱子封得很严实,四角都包着铁皮。
“不是常规的弹药,也不是前面那种毒气罐。”马文轩在心里暗暗盘算,“看这帮人搬箱子的架势,东西分量不轻。这野狼峪的地下,到底还藏着多少猫腻?”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干活的工兵,看向了洞窟的四周。
防守情况出乎意料的松懈。
整个偌大的转运点,除了那几个干苦力的工兵,就只有靠近另一头洞口的位置,站着两个持枪的日军哨兵。
那两个哨兵连枪都没端正,枪托杵在地上,两个人靠着身后的岩壁,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其中一个还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跟刚才主洞里那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飞过去都要盘查三遍的森严戒备比起来,这里简直就像个毫无防备的后院。
“连长,这地儿的守卫挺稀松啊。就俩站岗的。”赵铁柱也看出了门道,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狠光,“要不,咱们哥仨摸过去,直接把那俩哨兵抹了脖子,然后把这几个干活的一突突?”
“你脑子里除了突突,还能不能装点别的?”
马文轩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赵铁柱一眼。
“你看看那头那个洞口,又宽又亮。外面指不定连接着野狼峪的哪条主路,或者外面就是一个大军营。你这枪一响,就算把这几个人全放倒了,外面的大部队几分钟就能把这里堵成铁桶!”
赵铁柱挠了挠头皮,嘿嘿干笑了一声:“俺这不是看着他们人少,觉得手痒痒嘛。那咱们现在咋办?总不能一直泡在这冰水里看他们干活吧?”
石头也冻得直哆嗦,下巴磕碰着领口说:“是啊连长,咱们退回去肯定不行,竖井上面那帮追兵肯定还在死守。往前走,这仓库就这么大,咱们只要一露头,准得被发现。这可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了。”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顺着鼻腔灌进肺里,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石头说得对,他们现在是被卡在中间了。退回去是死路一条,硬闯这片亮堂堂的仓库,更是自寻死路。
这就好比是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走钢丝,一步踏错,那就是万丈深渊。
可是,既然老天爷让他们顺着废弃矿道摸到了这里,就一定有生路!“稳住。”马文轩压低声音,“敌明我暗,这就是咱们最大的本钱。那两个哨兵在打瞌睡,工兵在干活,没人注意到这边的水沟。咱们先看看情况再定夺。”
三个人屏住呼吸,像三尊泥塑的菩萨,死死地躲在废旧矿车后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冰冷的水泡得人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热气在支撑着跳动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仓库对面的洞口传了过来。
“都给我手脚麻利点!动作这么慢,想留在这里喂老鼠吗?”
一个粗暴的中国话声音突然在洞窟里响了起来。
马文轩眉头一皱,定睛看去。
从洞口走进来一个穿着日军军服的人,肩膀上扛着曹长的军衔,嘴里留着一撮惹人厌的仁丹胡。但让人惊讶的是,他嘴里骂出来的,却是字正腔圆的中国北方口音。
“是个二鬼子翻译官,或者是被收编的汉奸头目。”马文轩心里有了数。
那曹长手里拿着一个硬纸板夹子,上面夹着几张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清单。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堆木箱前,用脚狠狠地踢了一下一个正在撬钉子的工兵屁股。
那日本工兵不仅没发火,反而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冲着这个二鬼子曹长鞠了一躬,嘴里连连答应着,干活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
“有意思。”马文轩眯起了眼睛。
一个日本正规军的工兵,竟然对一个二鬼子这么恭敬。这说明,这个曹长手里掌握着某种特权,或者他背后站着一个连日本兵都惹不起的实权派人物。
联想到之前那个神秘的孙继业,马文轩觉得这野狼峪里的水,真是深得可怕。
那曹长骂骂咧咧地围着箱子转了一圈,用手里的笔在清单上勾画了几下,似乎是在清点数量。
确认无误后,他没理会那些继续干活的工兵,转身朝着仓库的深处走去。
马文轩的目光,紧紧地跟随着这个曹长的背影。
仓库的深处,光线相对暗淡了一些。那里的岩壁被人工修整得非常平滑。
曹长走到一处凹陷的岩壁前停下了脚步。
马文轩瞳孔微微一缩。
在那凹陷处,竟然嵌着一扇厚重的、布满铆钉的铁门!
这铁门和他们之前在主通道里看到的那些防爆门完全不同,它没有那种显眼的红色警示标志,也没有复杂的密码锁,上面只是挂着一把老式的、足有海碗大小的黄铜挂锁。
曹长站在铁门前,从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哗啦哗啦地翻找着,挑出其中一把,插进了那把大黄铜锁的锁眼里。
“咔哒”一声脆响。
在这相对安静的洞窟里,这开锁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曹长取下挂锁,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借着仓库里的灯光,马文轩隐约看到,铁门后面似乎并不是什么储物间,而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向上延伸的通道!
通道里没有开灯,黑乎乎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曹长走进去,随手把铁门带上,但并没有落锁。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那条黑暗的通道里。
“连长,那铁门后头有路!”赵铁柱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在绝境中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压着嗓子激动地说。
“俺也瞧见了!”石头也跟着附和,“看那道儿是往上走的,说不定能通到山外头去!”
马文轩的心跳也加快了几分。
如果在这种戒备森严的地下体系里,还有一条隐蔽的通道,那绝对是一条价值连城的生路。而且那曹长进去了没关严门,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别急,再看看。”马文轩虽然心动,但并没有失去理智。
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落入敌人的圈套。
他的目光再次在仓库里搜寻起来。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这大半个亮堂堂的篮球场,摸到那扇铁门跟前,根本不可能。只要他们从水沟里一冒头,那五六个工兵和两个哨兵立刻就会发现他们。
硬冲不行,只能智取。
马文轩的视线,像刷子一样扫过仓库的每一个角落。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仓库左侧、靠近他们掩体这边的岩壁下方。
那里堆放着一小堆乱七八糟的杂物。
有几个破旧的麻袋,几把断了柄的铁锹。
而最吸引马文轩注意的,是搭在麻袋上的两套灰扑扑的衣服。
那是日军工程兵干粗活时穿的外套,旁边还扔着两顶沾满煤灰和泥土的软边工作帽。
这是那些工兵刚才嫌热,干活前脱下来随手扔在那里的!
由于这堆杂物处在汽灯的照明死角,光线非常暗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而且,这个位置距离马文轩他们藏身的废旧矿车,只有不到七八米的距离!
马文轩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冷峻的弧度。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铁柱,石头。”马文轩往后缩了缩身子,声音细若游丝,但透着一股子决绝。“连长,你说。”两人立刻凑近。
“瞅见左边那堆麻袋上的衣服没?”
两人顺着马文轩的指点看过去,借着昏暗的光线,勉强看清了轮廓。
“瞅见了,是鬼子干活脱下来的皮。”赵铁柱点点头。
“咱们得借这身皮用用。”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部署行动。
“这仓库太亮,咱们三个大活人根本不可能凭空消失。唯一能摸到那扇铁门跟前的办法,就是变成他们自己人。”
“连长,这能行吗?”石头有些担忧,“那可是五个大活人在那儿搬箱子呢,咱们走过去,就算穿着他们的衣服,那脸也对不上啊。”
“不用对脸。”
马文轩从腰间抽出那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眼神冰冷。
“这帮干活的工兵,累得满头大汗,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撬棍和箱子上。那两个哨兵又在打瞌睡。只要咱们动作够快,够自然,他们只会把咱们当成去角落里拿工具的同伙。”
“一会儿,我先摸过去。把衣服弄过来。咱们换上之后,低着头,大摇大摆地往铁门那边走。只要不引起他们起疑,就能混过去。”
“那要是引起起疑了呢?”赵铁柱握紧了枪管。
“如果被发现了。”马文轩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抄家伙,干死他们。然后硬冲铁门!”
“明白!”两人齐声低呼,眼神里再没有半点畏缩。在这地底下的阎王殿里转悠了大半夜,他们的胆子早就被磨得比石头还硬了。
“在这儿等着掩护我。我不发信号,千万别动。”
马文轩交代完,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将匕首咬在嘴里。
他看准了工兵们正合力搬起一个沉重木箱,注意力全部集中的那几秒钟空档。
“哗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水响。
马文轩像是一只悄无声息的夜猫子,双手一撑废矿车的边缘,整个人从冰冷的积水里轻盈地翻了出来,直接落在了仓库边缘的阴影里。
他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身子紧紧贴着岩壁,借着乱石和木箱的死角,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那堆放着衣服的麻袋摸了过去。
七米。 五米。 三米。
近了,更近了。
那些忙碌的工兵丝毫没有察觉到,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中,死神已经悄然而至。
马文轩摸到了麻袋旁边。他没有停顿,伸手一把抓起那两件散发着浓烈汗臭味的工程兵外套和帽子,迅速转身,像是一道灰色的闪电,再次贴着岩壁退回了废矿车的阴影里。
“扑通”一声轻响,马文轩滑回了水沟里。
“穿上。”
马文轩把衣服扔给赵铁柱和石头,自己则将怀里的油纸包重新贴身绑紧,确保万无一失。
这衣服上全是泥土和不知道什么机油的脏污味道,但此刻在他们眼里,这比最名贵的绫罗绸缎还要珍贵。
赵铁柱和石头胡乱把那宽大的外套套在自己湿透的衣服外面,把那顶软边帽子死死地压在脑袋上,帽檐拉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由于只有两套衣服,马文轩没有穿。他只是用手在水沟底下的烂泥里抠了一把,毫不犹豫地抹在自己脸上,将原本就满是硝烟的脸涂得黑乎乎的,根本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听着。”马文轩低声吩咐,“铁柱走前面,石头走中间,我跟在最后。腰弯下来,步子要沉,装出一副干活累惨了的样子。直接奔那扇铁门去,中途不管谁跟你们说话,都别吭声,低头走!”
“记住了。”两人沉闷地应了一声。
“走!”
马文轩率先站起身。
三个人,借着仓库边缘的阴影,从水沟里爬了上来。
他们压低着帽檐,佝偻着背,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煤渣地上。
十米。 二十米。
他们逐渐走进了汽灯的光照范围内。
距离那些正在搬运箱子的工兵,只剩下不到七八米的距离了。甚至能听到那些工兵粗重的喘息声,闻到他们身上的汗味。
“快点!把这批货码好,下一批马上就要送过来了!”一个工兵头目用日语大声吆喝着。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他强忍着抬起头的冲动,死死盯着脚下的碎石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就在他们刚刚走过那群工兵身侧的时候。
“喂!”
一声突兀的日语呼喝声,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走在前面的赵铁柱浑身一僵,差点条件反射地拔出藏在衣服底下的匕首。
马文轩在后面眼疾手快,一把隐蔽地戳在石头的后腰上,示意他继续走,千万别停。
“喂!说你们呢!那边的三个!”
那个工兵头目见他们没反应,声音提高了八度,甚至扔下了手里的撬棍,大步朝着他们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