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警报声简直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锯条,来回拉扯着人的脑膜。
杂乱的皮靴声、狼狗疯狂的狂吠声,还有那些鬼子军官气急败坏的嘶吼,隔着厚厚的岩壁交织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赵铁柱贴在副洞的阴暗角落里,汗水顺着他那粗黑的眉毛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扎得生疼,他都不敢伸手去揉。他压着嗓门,声音直打飘:“连长,外头这阵势,怕是连耗子洞都给翻个底朝天了。咱们真要往主洞里钻?那里面可是鬼子的阎王殿啊!”
石头紧紧握着手里的短刀,呼吸也粗重了不少:“是啊连长,主洞里肯定全是防化兵和军医。咱们就三个人,万一撞上,连个躲的石头缝都没有。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马文轩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眼神在黑暗中却异常明亮,像是一头在黑夜中锁定猎物的孤狼。
“铁柱,石头,你们仔细听外头的动静。”马文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两人竖起耳朵。
“脚步声全是在往外跑,探照灯也是往山林那边打。”马文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就叫灯下黑。换了你是鬼子的指挥官,仓库进了贼,警报拉响了,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石头眨了眨眼:“那肯定是觉得贼得赶紧逃命,往外头大山里钻啊!”
“这就对了!”马文轩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咱们正在往防线外面跑。所以他们会把所有的兵力、狼狗、探照灯,全都撒到外围的山坡和密林里去。这溶洞里面的搜查,反而会因为兵力抽调而变得空虚。”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连长的意思是,咱们反着来,偏偏往他们眼皮子底下的主洞里钻。他们打死也想不到咱们有这个胆子?”
“这是咱们现在唯一能活命,还能顺便摸清他们底细的办法。”马文轩一把拉动冲锋枪的枪栓,“咱们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那几管子毒药和记录已经藏好了,老冯他们也能把草图送回去。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用这三条命,把这主洞里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给看个清清楚楚!走!”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再多的犹豫。在这绝境之中,抱怨和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马文轩带头,像一只轻盈的猫,顺着副洞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通往主通道的那扇铁门。
铁门半敞着,外面的主通道里亮着昏黄的白炽灯,灯泡随着柴油发电机的震动在半空中微微摇晃,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马文轩探出半个脑袋,快速扫视了一圈。
主通道很宽敞,足够并排行驶两辆卡车,地面甚至被铺上了平整的水泥。空气里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和福尔马林的味道浓得化不开,熏得人直想打喷嚏。
“洞口有两个守卫,但眼睛都在往外看。通道里面暂时没人。”马文轩收回头,低声下达指令,“跟紧我,踩着我的脚印走,贴着墙根的阴影。”
三人深吸了一口气,趁着那两名守卫被外面新一轮的狗叫声吸引过去的瞬间,闪电般地溜出了副洞,一头扎进了主通道那长长的、昏黄的阴影里。
主通道里岔路众多,每隔十几米就有一扇厚重的铁门或者防雨布帘,上面用红漆写着各种看不懂的代号和警告标志。
他们刚往前摸了不到三十米。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皮靴声突然从通道深处的一个拐角传了过来!
“有人来了!隐蔽!”
马文轩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赵铁柱的腰带,将他生生扯进了一条没有亮灯、黑乎乎的支洞里。石头也顺势一个翻滚,紧紧贴在了他们身边。
几乎在他们刚藏好的那一秒,一小队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记录本的日军军医,行色匆匆地从主通道里走了过去。他们一边走一边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根本没有注意到这条黑灯瞎火的支洞。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赵铁柱才敢大口喘气,胸口像是揣了只兔子一样扑腾个不停:“我的亲娘哎,这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连长,咱们这是钻进耗子洞了?”
马文轩没有马上出声,他掏出捂着黑布的手电筒,只漏出指甲盖大小的光晕,往这条支洞深处照了照。
这条支洞和外面那平整的水泥通道完全不一样。
地面坑洼不平,全都是天然的碎石和烂泥。岩壁上也没有拉电线,到处挂着湿漉漉的钟乳石,水滴“吧嗒吧嗒”地砸在水洼里,回声显得特别空灵。洞穴的走势是明显向下倾斜的,越往里走,那股潮湿阴冷的气息就越重。
“这像是个废弃的天然溶洞,没被他们改造过。”马文轩把手电筒关掉,“外面主通道太亮,随时会有人经过。咱们先顺着这条支洞往里摸,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阵,等外面的风头过去点再说。”
“行,听连长的。”石头擦了把脸上的冷汗,把短刀重新握紧。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这条阴暗潮湿的支洞往下走。没走多远,里面的温度陡然降了下来,哈出来的气都变成了一团团白雾。赵铁柱冻得直缩脖子:“连长,这鬼地方咋这么冷?跟冰窖似的。”
“溶洞深处不透风,地下水又多,阴气重是正常的。大家靠紧点,别走散了。”
马文轩一边走,一边用手摸着旁边的岩壁,试图确认方向。
这支洞弯弯绕绕,像是肠子一样盘旋往下。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的路突然变得宽敞起来,但也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堵封死的石壁。
“没路了。”石头摸着那冰凉的石头墙,“连长,咱们被堵死在这儿了。”
马文轩倒没有慌乱。他贴着石壁坐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路就没路吧。这地方偏僻,连个脚印都没有,说明小鬼子平时根本不来这儿。咱们就在这儿靠着墙歇会儿,养养精神。外头现在肯定是翻了天,咱们就踏踏实实在这儿躲清静。”
赵铁柱一听能歇着,也不管地上有多脏,一屁股坐了下来,把机枪抱在怀里当枕头,嘟囔着说:“连长,你说老冯他们这会儿逃出去了没?要是他们把消息送到团部,团座能舍得把重炮炮弹全砸在这个破山洞上吗?”
“团座是明白人。”马文轩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声音沉稳有力,“只要老冯把咱们看到的那几管子毒药的情况说清楚,别说是几发炮弹,就算是把咱们整个团打光了,团座也会把这个山头给平了。这已经不是守一块阵地的事儿了,这是在守咱们中国人的命根子。”
石头在旁边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和沉重:“要是能活着回去,俺非得喝个三天三夜。今天这事儿,比俺以前打过的所有仗加起来都要吓人。那毒药还没炸呢,俺就觉得脖子后面冒凉风。”
“少说丧气话。咱们侦察连出去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阎王爷想收咱们,还得看他牙口硬不硬。”马文轩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坚毅。
他心里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虽然这里暂时安全,但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感,就像是这山洞里的湿气一样,一个劲地往骨头缝里钻。
突然。
“咳咳……咳咳咳……”
一阵极其低微、被压抑到了极点的咳嗽声,毫无征兆地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不是从主通道传来的,也不是他们三个人发出的。
这声音……是从他们背靠着的这堵石壁的另一头传过来的!
马文轩猛地坐直了身子,浑身的汗毛倒竖。
赵铁柱吓得一把抓起机枪,压着嗓子问:“连长!你听见没?像是有鬼在咳嗽!”
“别出声!”
马文轩一把按住赵铁柱,整个人贴在了那堵冰冷潮湿的岩壁上,把耳朵死死地贴在石头上。
“咳咳咳……哇……”
咳嗽声更加剧烈了,那种撕心裂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肺泡已经被什么东西腐蚀烂了,每一次呼吸都在把血水往外呛。
紧接着,伴随着这痛苦的咳嗽声,一阵金属摩擦的声响传了过来。
“哗啦……哐当……”
那是沉重的铁链在石头地上拖拽和碰撞的声音!
石头也趴到了墙壁上,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又变:“连长……是铁链子!有人被锁在墙那头!”
马文轩的眉头死死锁在一起,心脏开始狂跳。
“这后面还有空间!”
他立刻伸手在岩壁上四处摸索。岩壁非常粗糙,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就在他摸到距离地面大概一人高的地方时,手指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气流感。
有风!
马文轩顺着气流的方向摸过去,发现那里的几块石头交界处,有一道很不显眼的天然裂缝。因为常年被水滴冲刷,缝隙大概有两指来宽,勉强能凑过一只眼睛。
透过缝隙,隐隐约约透过来一丝微弱而惨淡的光亮。
“铁柱,石头,过来。”
马文轩在喉咙里发出气音,把两人叫到身边。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把左眼凑到了那道裂缝上。
只看了一眼。
马文轩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双手死死地抠住了岩石的边缘,手背上青筋直蹦。
“连长,你看见啥了?”赵铁柱在下面急得直挠墙。
马文轩没有说话,他机械地挪开身子,把位置让给了赵铁柱。
赵铁柱凑上去一看,下一秒,他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哆嗦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巨大的凉气,差点把手里的机枪给扔了。
“这……这他娘的是十八层地狱吗?”赵铁柱的声音发着抖。
石头也按捺不住,挤过去往里看。
在他们这堵石壁的另一侧,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通道或仓库。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天然地下洞窟!
洞窟的顶部极高,悬挂着无数巨大的钟乳石,几盏功率极大的探照灯被吊在半空中,把整个洞窟照得亮如白昼。
但光线照亮的,却是一幅让人毛骨悚然的人间惨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洞窟的地面上,被人为地挖出了一个个两米见方的深坑。每个坑的上面,都盖着粗大的生铁栅栏。
透过栅栏,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坑里,都关押着四五个人!
这些人有的穿着老百姓的粗布衣裳,有的穿着破破烂烂的军装。他们几乎所有人身上都带着各种各样令人作呕的病症。
有的人浑身长满了黄豆大小的脓包,正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有的人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大口大口地呕吐着带血的黑水;还有的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动静,像是一堆破布一样堆在角落里,引来几只肥大的老鼠在他们身上爬来爬去。
在这些深坑的中间,有一条铺着石板的过道。
几个穿着全套白色防化服、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人员,正推着一辆铁皮小推车在过道上走动。
小推车上放着几罐高压气体钢瓶和一堆注射器。
他们走到一个铁栅栏前停下,其中一个人拿出一根长长的带有金属倒刺的铁杆,像捅牲口一样狠狠地捅向坑里一个还在挣扎的年轻人。
年轻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铁杆上的钩子死死勾住衣服,硬生生地拽到了铁栅栏边上。
另一个穿着防化服的日军,冷酷地拿起一根粗大的注射器,透过栅栏缝隙,将一管不明的浑浊液体,无情地扎进了那个年轻人的脖子里。
“咳咳……啊——!”
年轻人的身体瞬间剧烈抽搐起来,双手死死抓着脖子,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不出半分钟,他就不动了,嘴角溢出一大口黑血。
那两个防化兵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冷漠地在本子上记下了几笔,推着小车走向了下一个深坑。
而在这条过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玻璃观察室。
玻璃窗后,站着几个穿着日军军官服的人。他们手里端着咖啡,正饶有兴致地指点着下面深坑里那些垂死挣扎的“材料”,就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实验表演。
石头看得眼睛都快滴出血来了,牙齿把嘴唇咬得稀烂,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连长……这就是他们说的……活体试验。”石头转过头,看着马文轩,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压抑到了极点的愤怒。
马文轩背靠着石壁,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掌纹往下滴,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幕惨剧。
那些穿着破军装的人,或许就是曾经和他们并肩作战的兄弟。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的老百姓,或许就是山下哪个村子里老实巴交的农民。
现在,他们却像牲口一样,被这群穿着白大褂的恶魔关在地底,痛苦地哀嚎,屈辱地死去。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在马文轩的胸膛里疯狂燃烧。这怒火烧掉了他的恐惧,烧掉了他的顾虑,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要将这个地方彻底摧毁的渴望。
“看到了吗?”
马文轩睁开眼,目光扫过赵铁柱和石头,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看到了。”两人同时点头,眼底也燃烧着同样的怒火。
“这就是咱们为什么要跑这一趟的原因。”马文轩站直了身子,把那把沾着泥土的匕首重新插回腰间,取下背上的百式冲锋枪。
“他们以为躲在这深山老林里,把咱们的同胞当老鼠一样祸害,就没人知道。”
马文轩走到那道裂缝前,再次看了一眼那间充满罪恶的地下洞窟。
“咱们既然看见了,就不能装瞎子。”
“连长,你说咋办?俺这条命今天就豁在这儿了!”赵铁柱端起机枪,狠狠拉动了枪栓。
“硬冲那是去送死。”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这个死胡同一样的支洞里快速扫视,“咱们得想办法,在他们这锅热油里,加点水。”
马文轩的手电光,突然停在了他们头顶上方、岩壁上的一处天然凹陷里。
那里,挂着一根粗大的、外面包裹着黑色橡胶的电缆。这电缆是从主通道牵进来的,看走向,正是穿过石壁,通向隔壁那个巨大洞窟的探照灯和通风设备的。
马文轩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铁柱,石头。”
“在!”
“你们说,要是这阎王殿里的灯全灭了,通风机也停了,这几百个被逼疯了的弟兄,再加上那些泄露出来的毒气,这锅粥,得乱成什么样?”
两人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绝境之中,马文轩的这个大胆念头,就像是一把即将点燃的烈火。
一场真正的地下风暴,即将在这座隐秘的溶洞中,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