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声沉闷的枪响透过电波砸进指挥掩体。
电台里只剩下死一般的沙沙声。
马文轩一把扯掉电台的耳机,狠狠砸在桌面上。耳机磕在弹药箱上碎成了两半。
“老泥鳅没声了?”赵铁柱瞪着牛眼,满脸不可置信,“连长,老泥鳅可是个好脾气,平时连个鸡都不敢杀,谁能对他开枪啊!”
马文轩脸色铁青。他咬着牙没说话,但眼里的杀气快要溢出来了。
“马长官,看来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林婉站起身,声音透着股寒意,“杜鹃已经动手。团部现在成了真正的龙潭虎穴。他们切断了通讯,就是为了瓮中捉鳖。你们团座危险了。”
“团座身边有警卫连,没那么容易被端掉!”老金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连长,咱们现在咋办?这情报要是送不进去,咱们不是白折腾了吗?”
马文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老泥鳅拼死送出来的最后半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别回团部。杜鹃在找巢穴。”马文轩念叨着这句话,突然转头看向林婉,“林小姐,你还记不记得地图上那个重炮阵地的位置?”
“记得。在飞虎岭侧后的老鹰嘴峡谷。”林婉点头。
“鬼子的最终目的是什么?”马文轩紧接着问。
“摧毁重炮阵地,打掉你们的火力支援,然后配合毒气弹,全歼湘北防线的守军。”林婉对答如流。
“对!”马文轩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团部没了可以重建,指挥官没了可以换人。但重炮营要是被端了,咱们整个防线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几万弟兄只能拿血肉之躯去挡鬼子的坦克!”
赵铁柱听明白了,倒吸一口冷气:“连长,你的意思是,咱们不去团部了?”
“不去!”马文轩斩钉截铁,“老泥鳅拼死警告咱们别回团部,就是告诉咱们路断了。如果咱们现在一头扎进团部,不仅情报送不到,连咱们这几个人也得搭进去。鬼子这是声东击西,团部那边乱成一锅粥,正好掩护他们的渗透分队去炸大炮!”
“那咱们去哪儿?”老金问。
“老鹰嘴!”马文轩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门外的夜色,“咱们直接去飞虎岭隘口,去守重炮阵地!”
“可是连长……”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补充营轻伤员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重炮阵地在哪咱们只知道个大概。而且那是防守的核心,肯定有重兵把守。咱们就这几个人,怎么进得去啊?”
“进不去也得进!”马文轩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那个伤员,“那是咱们全军的命根子!只要大炮还在,鬼子就不敢轻易发起总攻!”
马文轩迅速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大家虽然疲惫不堪,但眼神里都透着一股绝境中求生的狠劲。
“听我命令。整理装备!”马文轩大声下达指令,“把所有的重机枪和这台电台全砸了。一颗螺丝钉也别给鬼子留。咱们轻装简从,只带步枪、手枪和手榴弹。”
“那九公和伤员咋办?”老金看了一眼躺在角落里昏迷不醒的老村长。
马文轩沉默了一下。带着重伤员去老鹰嘴是绝对不可能的。那条路比登天还难走。
“把他们藏在半山腰那个废弃的防空洞里。”马文轩果断地说,“给他们留下足够的干粮和水。等打退了鬼子,我亲自回来接他们。”
赵铁柱红着眼睛,走到九公身边,小心翼翼地把老人背在背上。
“连长,俺背九公过去。”赵铁柱瓮声瓮气地说。
“快去快回。”马文轩点点头。
十分钟后,掩体里所有带不走的东西全被砸了个稀烂。几个人把仅剩的弹药集中起来,分发给还能战斗的人。
马文轩将那张日军地图和照片贴身收好,最后检查了一遍手里的驳壳枪。
“从这儿到老鹰嘴,大路肯定被鬼子封死了。”马文轩看着林婉和老金,“咱们只能走侧翼的羊肠小道。那是以前采药人走的路,悬崖峭壁,一不留神就会摔得粉身碎骨。怕不怕?”
“连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还怕悬崖?”老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林婉虽然脸色苍白,但也坚定地点了点头:“马长官,我跟你走。”
“好!出发!”
夜幕彻底降临。山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马文轩打头阵。他凭着记忆和对地形的直觉,在陡峭的山岩间攀爬。脚下全是湿滑的青苔和碎石,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大家抓紧绳子。一个跟着一个,千万别踩空了。”马文轩压低声音提醒。
这确实是一条死路。普通人白天都不敢走,更别说在这黑灯瞎火的晚上了。但正因为如此,鬼子也绝对想不到会有人从这里摸过去。
赵铁柱跟在马文轩身后,手里紧紧攥着绳子。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婉,忍不住小声说:“林小姐,你要是走不动了就说一声,俺拉你一把。”“我没事。”林婉咬着牙,强忍着胸口伤处的剧痛。她知道现在不能拖后腿。
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蛇,在悬崖峭壁上艰难地蠕动着。
“连长,你说那个杜鹃到底是个啥人物?能把咱们团部搅得天翻地覆。”老金一边爬一边问。
“能接触到核心机密,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切断通讯。”马文轩冷声说,“这人在团部的级别绝对不低。起码是个科长以上的军官。说不定还披着个抗日英雄的皮。”
“娘的。等打完这仗,俺非得亲手扒了他的皮不可!”赵铁柱恶狠狠地骂道。
“先保住大炮再说吧。”马文轩没有回头,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这是一种超越极限的行军。没有火把,没有休息。几个人全凭着一口气在死撑。
三个多小时后。
走在前面的马文轩突然停了下来。他一摆手,整个队伍立刻趴在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到了。”马文轩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林婉和赵铁柱赶紧爬上前。顺着马文轩的视线看过去。
前方是一道高高的山梁。翻过这道山梁,下面就是老鹰嘴峡谷。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爬上山梁的最高处,趴在冰冷的石头上往下看。
峡谷里静悄悄的。
借着惨淡的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峡谷底部的平地上,搭着一顶顶巨大的伪装网。伪装网下面,隐隐约约露出粗大的炮管。那就是172团的命根子,重炮营的阵地。
阵地周围亮着几堆篝火。几队国军哨兵端着枪,正在沿着固定路线来回巡逻。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没有丝毫被袭击的迹象。
“连长。大炮还在。鬼子还没来!”老金激动地差点叫出声,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赵铁柱也长出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总算赶上了。连长,咱们赶紧下去报信吧!”
“等等。”
马文轩没有动。他举起望远镜,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怎么了马长官?”林婉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心跳瞬间加快。
马文轩没有说话。他透过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阵地上的每一个细节。
巡逻的哨兵步伐整齐,篝火燃烧得恰到好处,就连伪装网的边缘都掖得严严实实。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有些不自在。
“老鹰嘴是三面环山的地形。”马文轩一边看一边低声说,“正面只有一个出口。防守非常严密。鬼子要想打进来,正面强攻绝对占不到便宜。”
“那他们肯定是从后山摸过来啊。就像咱们在地图上看到的那样。”老金接茬道。
马文轩缓缓移动望远镜,将视线从阵地中心移开。他越过那些巨大的伪装网,看向了阵地侧后方。
那里是一片茂密的松树林。树林紧挨着陡峭的山崖,是老鹰嘴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因为正常人根本不可能从悬崖上下来。
今晚没有月亮,松树林里黑漆漆的一片,像是一个能吞噬一切的黑洞。
马文轩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片树林里。
“连长。看啥呢?树林里有啥不对劲吗?”赵铁柱顺着望远镜的方向看去,但除了黑色的树影,什么也看不见。
一秒。两秒。
马文轩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突然,在他的视线边缘。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树林里。
一点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反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光斑非常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发现不了。而且那光斑的颜色偏冷,绝对不是篝火或者火把的光。
“金属反光。”马文轩低声吐出四个字,声音冷得掉渣。
“啥金属反光?”赵铁柱一愣。
“月光照在刺刀或者枪管上反射出来的光。”林婉的脸色瞬间变了。
马文轩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战友。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鬼子已经进去了。”马文轩咬着牙说,“就在那片树林里。他们正等着给咱们的重炮营致命一击。”
“那咱们还等啥!赶紧鸣枪报警啊!”老金急了,伸手就要去拉枪栓。
“别动!”马文轩一把按住老金的手,“距离太远,咱们鸣枪,阵地上的弟兄还以为是走火或者敌袭,肯定会全乱套。到时候正好给鬼子制造混乱的机会。”
“那咱们咋办?眼睁睁看着大炮被炸?”赵铁柱急得直挠头。
马文轩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现在的局势有多严峻。鬼子就在眼皮子底下,而且已经完成了潜伏。一旦开打,重炮营那些没有多少近战经验的炮兵,绝对不是特高课挺进队的对手。
必须打乱鬼子的部署。
“不报警。”马文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咱们直接去端了那片树林。”
“就咱们四个人?”林婉满眼震惊。
“对。就咱们四个。”马文轩拍了拍手里的冲锋枪,“鬼子现在肯定全神贯注地盯着大炮,把后背留给了悬崖。他们绝对想不到,老天爷会派咱们从悬崖上爬下来,在他们背后捅刀子。”
马文轩站起身,将冲锋枪挎在胸前,拔出匕首咬在嘴里。
“老金,铁柱。多拿手榴弹。林小姐,你跟紧我。”
几个人立刻检查装备。没有丝毫退缩。
“准备好了吗?”马文轩看着三人。
“干他娘的!”赵铁柱咧嘴一笑。
马文轩一挥手。
四道黑影顺着陡峭的山坡,像四头下山的猛虎,无声无息地向着那片漆黑的松树林摸去。
夜风呼啸,吹得松涛阵阵作响。
那片树林里,死神正在静静地等待着收割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