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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陆沉舟的苦海,一纸希望渡深渊

    苍玄被囚禁于海底实验室的第十一日,无垠北海。

    肆虐数日的狂暴海风悄然止歇,墨蓝色的海面平铺千里,静谧得近乎诡异。一艘老旧残破的渔船孤零零漂浮在沧海中央,如同被世间所有生机遗弃的孤魂,在死寂的汪洋里缓缓沉沦。

    这艘承载着陆沉舟唯一执念的小船,彻底停摆了。

    发动机内侧的传动皮带不堪连日风浪与负荷,如同一根被反复拉扯至极限的橡皮筋,骤然崩断;蛛网般密布裂痕的水箱再也无法蓄水,细密渗水转瞬演变成汹涌倒灌的水流,哗啦啦填满船舱下半层,嘈杂的水声在密闭空间内无限回响,荒诞又刺耳。

    燃油表的指针死死钉在底线E标识处,微弱且不规则的震颤,酷似生命垂危者苟延残喘的心电图,直白宣判了这艘渔船的死刑。

    陆沉舟就这样怀揣满心焦灼,带着全程被晕船折磨至崩溃的沈忘川,在这片死寂无垠的大海上,漫无目的地漂泊了整整两天。

    漂泊的第一天,他搜遍船舱每一处角落,搜刮出船上仅存的全部物资:半瓶余量见底的常温矿泉水、三块风干发硬的压缩饼干、一件磨损脱线的老旧救生衣,还有一张泛黄褶皱、遍布深浅折痕的俄语老旧航海图。

    晦涩难懂的俄文于旁人而言形同天书,但陆沉舟仅凭海岸线的曲折轮廓与海域地形,便精准锁定自身方位——距离那座藏匿海底炼狱的无名码头,仅剩五十海里。

    五十海里,近在咫尺,却隔着万丈沧海。失去动力的渔船,终究只是一座漂浮于海面、困住两人的移动囚笼。

    万幸废船上还留存一套复古风帆。褪色泛红的帆布常年受海风海盐侵蚀,斑驳老旧,色泽暗沉,宛如一块被反复洗涤数百次、早已褪去鲜活底色的旧布。陆沉舟立刻升帆借风,可彼时海面风力孱弱,船只时速仅有两三海里。依照这般效率,他们至少还要在茫茫苦海上煎熬三日之久。

    但命运的刁难,远未止步于此。

    漂泊的第二天清晨,仅存的最后一丝微风彻底消散。

    海面无风无浪,平整得如同顶级匠人精心打磨的蓝宝石绸缎,一直铺展至视野尽头。风帆颓然垂落,船体彻底静止;飞鸟绝迹,浪声消弭,风息全无,世间万物仿佛被无形的神明按下暂停键。

    这份死寂,并非深山幽谷万籁俱寂的空灵安逸,而是能够吞噬一切生机的荒芜牢笼。周遭听不到半点鲜活声响,唯有细碎海浪周而复始撞击船底,咕咚、咕咚,沉闷拖沓,像垂暮老者疲惫的喘息,日复一日消磨着人的心神与意志。

    狭窄的船舱之内,沈忘川早已狼狈到极致。

    无休止的轻微船体颠簸让他眩晕反胃,接连呕吐数次。起初吐尽腹中的压缩饼干,而后呕光仅剩的淡水,到最后胃中空空如也,只能佝偻着脊背剧烈干呕,眼泪鼻涕混杂在一起,模样凄惨狼狈,活像一尾搁浅岸边、濒临窒息的垂死游鱼。

    陆沉舟背对着船舱,单手虚握早已失效的舵轮,脊背挺拔如寒松,稳稳伫立在驾驶位上。听闻身后压抑的干呕声,他默然从长衫内袋摸出一颗生姜糖。

    糖果被人体体温捂烫数日,糖纸发黏,表面粘连细碎棉絮,早已褪去最初精致的模样,朴素却暗藏温情。

    “拿着。”清冷的声线被残存的海风揉碎,轻飘飘落至沈忘川耳畔。

    沈忘川虚弱地抬眼,眼底盛满烦躁与倦怠,麻木接过糖果剥开塞进嘴里。预想中的甘甜并未降临,浓烈辛辣直冲鼻腔喉咙,瞬间逼出他心底积压许久的酸涩泪水。

    辛辣裹挟着淡淡的涩意萦绕喉间,他抹掉眼角湿意,忽然哑声发问:“师兄,你当初为什么要入道门做道士?”

    陆沉舟依旧未曾回头,灰白长发随意散落肩头,被无风海面掀起的微弱气流轻轻撩动,语气平淡无波:“师父寻到我,收我入门,仅此而已。”

    “我问的不是这个。”沈忘川摇摇头,语气里夹杂着不甘与复杂,“以你的天赋,走世俗仕途便可平步青云,考研深造、入职治学,安稳过完一生,拥有普通人梦寐以求的人生。你学什么都一点就通,当年若不踏入道门,如今早已是学界顶尖教授,何必蹚这九死一生的浑水?远赴凶险北海,闯入那座有进无出的海底囚笼?”

    驾驶舱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片刻后,海风灌入舱内,裹挟着陆沉舟低沉淡然的嗓音:“师父曾为我批命,我命格自带一道无解死劫。贪恋凡尘安稳,劫难终会主动临门;唯有入道修行,方能为自己博取一线生机。”

    沈忘川愣怔良久,自嘲般轻笑一声:“师兄,没想到你竟然会信命。”

    陆沉舟并未作答,低头看向掌心陪伴自己数十年的罗盘。

    方才一记细碎涌浪拍上甲板,咸腥刺骨的海水顺势灌入驾驶舱,精准溅落在罗盘盘面之上。原本运转平稳的指针瞬间失控,在东南西北四大方位间疯狂弹跳震颤,宛若受惊逃窜的飞虫。盘面底层的汞液被海水盐分彻底污染,磁性散尽,这枚常年指引前路、承载无数心念的罗盘,彻底报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自此一刻,山海无向,前路无明。

    陆沉舟静静凝视死寂的指针三秒,神色未起半分波澜,坦然将报废的罗盘揣回怀中。随即他取出贴身存放的隐身符,此符虽无定向引路之能,却可精准感应持有者心底最牵挂之人——符身温度越高,距离越近;寒意越重,相隔越远。

    他将符箓紧紧贴在心口,闭目凝神感知。

    刺骨的微凉席卷掌心,如同初秋寒夜的晚风拂过脖颈,凉意直白凛冽,沉沉压在心底。

    苍玄,依旧远在天涯。

    陆沉舟重新握紧冰凉的舵轮,即便船体早已失去动力,指尖依旧不断收紧。他攥住的从来不是一枚无用的舵轮,而是茫茫苦海上,支撑他跨越千里沧海、奔赴无间深渊的唯一执念。

    一旁的沈忘川望着他孤寂挺拔的背影,积压二十年的怨恨与隔阂,在这一刻悄然土崩瓦解。他终于彻底看懂,眼前这个清冷孤傲的男人,远赴北海从来不是为了赎罪,不是为逞英雄,更无关普度众生的宏大大义。

    一切的奔赴与隐忍,仅仅是为了一个被困炼狱的小孩,一份义无反顾、至死不渝的执念。

    沈忘川收敛纷乱心神,在心底赌气般暗自默念:陆沉舟,你要是死在这片海里,我绝对不会替你收尸。

    数秒后,强硬的心思不自觉软化,细若蚊蚋的声音悄然溢出心底:……但你最好别死。

    历经数日风雨辗转、海上煎熬,二人终于顺利靠岸,在近海一处无名小镇短暂落脚安顿。而陆沉舟落地后做的第一件事,直接让沈忘川瞠目结舌。

    偏僻老旧街巷,人流稀疏寥落。一张简易折叠桌、两把廉价塑料座椅,旁边立着一块手写木质招牌,字迹歪歪扭扭,直白简陋:风水符箓,驱邪问卜,答疑解惑。

    陆沉舟素来擅长蝇头小楷,符纸小字工整凌厉,风骨尽显,可大字书法却是短板,这块招牌上的字迹稚嫩拙劣,堪比初学写字的孩童。

    至于沈忘川,则被一根松弛的棉绳缚住手腕安置在侧。陆沉舟嫌当众封堵他人嘴巴有失体面,便允他自由言语,依旧加以束缚,只为防备他私自出逃。

    “师兄,你是认真的?这种鸟不拉屎的偏僻小巷,哪会有人来算命问卦?”沈忘川扫视空荡荡的街巷,忍不住出言嘲讽。

    来往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买菜的老街坊路过,瞥见这突兀诡异的算命小摊,皆是下意识绕道而行,如同避讳不祥凶煞。

    陆沉舟对周遭境况置若罔闻,腰背挺直静坐于座椅上,闭目养神。灰白长衫随风微动,两鬓零星花白的发丝平添几分沧桑,整个人如一尊从古墓深处出土、未经打磨的古朴陶俑,疏离淡漠,隔绝世间所有烟火气。

    摆摊首日,全程无人问津。

    次日清晨,第一位客人登门。年迈老太眼眶泛红,指尖死死攥紧菜篮把手,声音哽咽沙哑:“大师,我的猫丢了,一只灰色胖猫,性子懒散,平日里整日就爱趴在暖气片上睡觉。”

    陆沉舟未曾起身,抬手起卦。坎上艮下,水山蹇。险象在前,止步方安。

    “北向废弃旧仓库。”他言简意赅,“猫咪受惊吓被困其中,体魄无伤。你带上它平素爱吃的零食,放缓脚步轻声唤名,便可寻回。”

    老太半信半疑匆匆离去,半小时后,抱着那只胖乎乎的灰猫折返摊前,热泪纵横。她执意要塞给陆沉舟一沓零钱作为报酬,陆沉舟最终只取十元,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人两日的口粮与饮用水。

    沈忘川全程旁观,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嗤之以鼻,逐渐转为震惊,最后只剩无奈苦笑——昔日高傲半生、睥睨同辈的道门天才,如今竟沦落街头,靠帮寻常普通人找猫谋生。

    第三日,第二位客人上门。一名身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掌心布满厚重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长年累月也洗不净的黑色油污。他在摊前徘徊良久,内心反复挣扎,终于压低嗓音,道出心底困扰:“大师,我夜夜做同一个噩梦。家门口总站着一个穿红裙的女人,一语不发,就那样死死盯着我。”

    陆沉舟抬眸扫过其面相:印堂暗沉,眼下青黑,人中浅平。无阴邪鬼魅作祟,所有梦魇皆源于自身郁结难解的心结。

    他再起一卦,离上离下,重离。明光叠嶂,光影共生,明面是人间烟火百态,暗处是世人难解的执念枷锁。

    “她从无害人之心。”陆沉舟语气平淡,“她只是放不下你。三年前离世,这是你的亡妻。心结一日不解,梦魇便一日不散。”

    男人身躯骤然僵住,肩膀剧烈颤抖,隐忍许久的情绪濒临崩溃,眼底酸涩泛红。

    陆沉舟取出一张安神符,折成小巧三角递至他手中:“贴于床头可安寝入眠。但外物只能治标,能真正救赎你的,从来只有你自己。”

    男人紧紧攥住符箓,郑重道谢,而后佝偻着脊背,落寞转身离去。

    街巷微风轻轻拂过,吹动桌案上的《周易》书页,沙沙作响,似有无形之人低声呢喃俗世悲欢、爱恨执念。世间众生,皆为执念所困。

    “师兄,他以后能彻底从梦魇里走出来吗?”沈忘川靠在椅背上,声音略带涩意。

    陆沉舟缓缓合上典籍,并未直接作答,眼底泛起一丝无人察觉的细微波澜。有人困于情爱,有人困于荣华,有人困于虚名;而他,早已被困在奔赴海底炼狱的这条苦路上,进退皆难。

    片刻后,他收起《周易》,神色淡然,出声吩咐:“收拾东西。”

    “现在收摊?我们不再赚钱囤积物资了?”沈忘川疑惑发问。

    “摆摊赚钱从来只是顺带。”陆沉舟抬眸,望向深海实验室所在的方向,眸光笃定且凛冽,“筹备已然完毕,是时候给笼子里那个小鬼,送去一份破局的底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