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兽森林的春日,常年恒温,四季常青。
暖风裹挟着草木与繁花的香气,穿过层层枝叶,岁岁一成不变。
唯独今日,山洞之内死寂沉沉,压抑的氛围沉甸甸压在每一只生灵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天色未亮,晨雾寒凉。
白狼王霜华将四岁的小苍玄死死箍在怀里,毛茸茸的长尾缠紧孩童纤细的腰肢。力道偏执又笨拙,她想把这三年朝夕相伴的温存,把属于家人的温度,全部封存进自己的怀抱里。
白虎岚从另一侧抵上来,宽厚虎头贴着男孩单薄的后背,虎尾轻绕他的脚踝。杀伐果断的百兽之王,此刻卸下一身戾气,只剩藏不住的缱绻与挽留。
银月蜷在他双膝之间,圆滚滚的团子横卧脚边。洞内大大小小的幼崽层层叠叠堆在小苍玄身上,筑起一座软乎乎的兽山,无声抗拒着即将到来的离别。
小苍玄安安静静躺着,没有推开任何一只小家伙。
稚嫩的指尖慢悠悠摩挲银月蓬松的耳朵,脚趾俏皮地蹭了蹭团子软弹的肚皮,澄澈的黑眸平静无波。
他太懂这群家人了。
这不是告别,是一群无措的野兽,在用自己最笨拙的方式,卑微挽留唯一的小主人。
洞口之外,肃杀之气席卷四野。
白虎王霆渊与雪寂并肩而立,两道傲视林海的伟岸身影,此刻目光紧绷,死死锁住远方水雾弥漫的海域。两位兽王神色凝重,心底早已升起不祥的预感。
生命之树下,鹿王耗尽毕生积攒的亓力,苦苦维系千年结界;苍穹之上,鹰王盘旋低鸣,啸声悲凉如苍天叹息;山坡之上,黑熊王攥紧一把野花,粗粝手掌将娇嫩花瓣碾得稀碎,焦躁与无力尽数流露。
所有生灵都心知肚明,离别终会到来。
可谁也没想到,命运送来离别的同时,也捎来了倾覆整片森林的灭顶之灾。
破晓刹那,异变陡生。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小苍玄。
没有异响,没有异象,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顺着丹田骤然炸开。体内精纯的金紫色亓力被一只无形魔爪狠狠拽住,猛然下沉,滚烫灵力穿透皮肉,在肌肤之下勾勒出明暗交错的紫光。
小苍玄豁然坐起,额间蛰伏的银色四瓣莲花瞬间滚烫,莹白光芒暴涨,发出最直白的危险警示。
“鹿爷爷……”
软糯的话音刚落,天穹轰然炸裂。
那不是爆炸的轰鸣,是天幕被硬生生撕裂的脆响。笼罩森林千年的淡蓝色结界,宛若一块老旧易碎的绸缎,被未知存在从中粗暴撕开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型裂口。
刺耳的摩擦声直击灵魂,漫天蓝色结界碎片缓缓坠落,像一场冰冷刺骨的寒霜,为整片林海蒙上一层末日悲凉。
海域水雾翻腾,数十艘漆黑战船浮出水面,如同蛰伏深海的嗜血鲨鱼,虎视眈眈盯着内陆。
战船上满载统一着装的不速之客。深色作战服,密闭面罩,只露出一双双毫无生气的瞳孔——暗紫、猩红、墨黑,没有半分人类该有的鲜活。
这是一群被邪气蚕食灵魂的傀儡。肉身完好,灵魂腐朽,终生受邪魔意志操控,无欲无求,不惧生死。
傀儡士兵纵身跃至海面,军靴踏碎水波,溅起的不是雪白浪花,而是裹挟腐烂甜腥气息的暗紫色毒水。
小苍玄眼底一沉,爷爷昔日的告诫在脑海中回响:邪魔散邪,蚀化恶人,塑为不死傀儡。
今日之战,避无可避。
白虎王霆渊率先发难,震天虎啸响彻山海,雪白兽躯化作一道闪电,直扑前排傀儡。锋利虎爪横扫而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成型,暗紫色的邪气汁液喷涌而出。
倒地的傀儡抽搐数秒,随即僵硬起身,破损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雪寂眼眸骤缩,声线发冷:“普通攻击无效,这群傀儡杀不死。”
“不是杀不死。”小苍玄一字一顿,声音稚嫩却异常冷静,“邪气寄宿体内,符纸为源,符不灭,人不死。”
这从一开始就不是攻防战,而是一场针对万兽森林,蓄谋已久的单方面屠杀。
数百傀儡源源不断从战船涌上陆地,枪械、利刃、邪魔暗器层出不穷。最恐怖的从来不是兵器,而是他们对疼痛的漠视,对死亡的麻木。
黑熊王一掌拍碎傀儡半边身躯,对方依旧匍匐前行;鹰王撕碎傀儡头颅,无头躯壳依旧本能冲锋。残酷的画面冲击着所有兽王的心神,战局瞬间落入下风。
就在小苍玄准备告知众兽破解之法时,山洞后方骤然窜出一股阴冷粘稠的气息,如同毒蛇贴紧脊椎,寒意直达骨髓。
小苍玄猛地转身。
幽暗阴影之中,伫立着一道修长人影。
人形,却非人。纯粹猩红的瞳孔毫无杂质,裹覆周身的灰白色长袍上,布满与傀儡符咒同源的扭曲纹路,纹路蠕动流转,仿佛衣内藏着万千毒虫。
男人嘴角挂着一抹轻蔑的笑,那是上位者俯瞰蝼蚁的漠然,比赤裸裸的杀意更让人绝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就是那个老东西护着的小崽子?”沙哑刺耳的嗓音如同铁片磨骨,他上下打量小苍玄,嗤笑一声,“资质平平,未免让本座太过失望。”
小苍玄双脚稳扎地面,不露半分孩童怯意,悄悄将金紫色亓力敛于指尖,静默蓄力。
未知强敌面前,妄露底牌,等同于自寻死路。这是爷爷刻在他骨子里的教诲。
灰袍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继而兴致盎然:“四岁的小东西,竟能稳住心境?有点意思。”
话音落下,他掌心翻涌,一枚暗紫色符文骤然亮起,化作竖瞳死死锁定小苍玄。霸道的吸力瞬间席卷全场,针对性拉扯孩童丹田内的亓本源,妄图直接剥离。
“玄儿!”
霜华的嘶吼响彻意识海,白狼王不顾一切冲撞男人。对方随手凝聚邪气护盾,轰隆一声巨响,霜华被反噬弹飞,重重砸落地面,嘴角溢出刺目血色。
岚紧随其后,虎爪破空直袭敌首。男人眼皮未抬,一道紫光刃瞬发而至,劈开岚的肩胛,幽暗邪气瞬间侵蚀白虎半边身躯。
一狼一虎,双双负伤。
紧接着,银月被傀儡一脚踹飞,团子被三只傀儡死死禁锢,呜咽挣扎。
亲眼看着家人尽数受难,小苍玄心底某根紧绷的弦,轰然断裂。
无关浅显的愤怒,无关脆弱的悲伤。那是蛰伏在灵魂深处千万年的远古本能,是属于天命持有者的孤傲与决绝。
澎湃的金紫色亓力不再受桎梏,从他周身毛孔、经脉、莲花纹路中喷涌而出,于高空凝聚成一道贯穿天地的擎天光柱,狠狠撞上天幕的暗紫漩涡。
明暗两股极致相悖的力量剧烈碰撞,轰鸣震彻山海,整座森林剧烈震颤。肆虐的傀儡尽数僵在原地,后颈符咒滋滋冒烟,濒临崩碎。
灰袍男人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猩红瞳孔写满震惊与贪婪:“四岁便可催动本源光柱?这份精纯亓力,本座势在必得!”
光柱强势瓦解暗紫漩涡,可千年结界终究无力支撑,如同凋零繁花,一片片剥落湮灭。
隔绝世外千年的万兽森林,彻底暴露在世人眼前。
男人再度抬手,直指小苍玄,意图强行掠夺本源。
恰在此时,大地震颤,万物俯首。
屹立林海中心的太古生命之树,破土而起!万千树根冲破地层,金色光芒席卷四野,宛若沉睡千年的骄阳苏醒。
鹿王泪眼婆娑,身躯佝偻,耗尽本源沉声说道:“苍玄,带走它。”
小苍玄瞳孔震颤:“鹿爷爷,那您怎么办?”
“千年之前,我以身育树;千年之后,亦可以身再造生机。”鹿王淡淡一笑,从容赴死。
小苍玄强忍眼眶酸涩,抬手引动亓力,化作万千光丝托举巨树。识海内的随身空间疯狂扩张,荒芜之地成型,天穹抬升,灵泉沸腾。下一秒,生命之树化作金色流光,稳稳扎根于他的专属空间。
也就在这一刻,临海区域的土地开始整块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