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天光穿透西山溶洞的狭长洞口,碎金般洒落,铺满洞内平整的天然石台。
一夜安眠,洞内暖意融融,混杂着草木苔藓的淡香与幼兽毛茸茸的气息,静谧又温馨。
石台上层层干草铺就的软窝中央,小小的一团襁褓微微晃动。
苍玄醒了。
不同于昨夜那执掌万兽、一念便能震慑两大兽王的至高模样,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混沌磅礴的威压。乌黑的睫毛纤长卷翘,像两把小小的羽扇,澄澈干净的眼眸懵懂纯粹,干干净净,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惹人怜爱的人类新生儿。
没有哭闹,没有躁动,他只是安静躺着,慢悠悠转动眼珠,好奇打量着周遭陌生的一切。
“唔……”
软糯的哼唧声自小家伙唇边溢出,白嫩的小手小脚在松软的干草里胡乱蹬踏。片刻后,他凭着婴儿本能,精准摸索到身侧温热的热源。
那是一只蜷缩成毛团子的小狼崽,属于雪寂与霜华的独女,通体银白,模样随了母狼霜华,颜值远超同窝幼崽。此刻小家伙肚皮一起一伏,正睡得四仰八叉,毫无防备。
苍玄毫不客气,肉乎乎的小手一掌拍在小狼崽圆滚滚的肚皮上。
“呜?”
熟睡的银月骤然惊醒,迷茫地眨巴琥珀色的竖瞳,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白嫩嫩、粉嘟嘟的人类小脸,正对着它傻乎乎地笑。
银月愣了足足两秒,脑子里的狼CPU直接宕机。下一秒,它亢奋地嗷呜一声,纵身扑上去,亲昵地用小脑袋蹭着苍玄的脸颊,热情得像是找到了这辈子最亲的亲兄弟。
这一声稚嫩的兽鸣,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引爆整个石台。
原本沉浸在梦乡中的三只小狼崽、四只小虎崽齐刷刷惊醒,一时间洞内此起彼伏的嗷呜声、呜呜声、奶哼声交织在一起。一群圆滚滚的毛茸茸一窝蜂围拢过来,将苍玄死死围在正中心。
有调皮的小虎崽伸出粉嫩舌头,舔舐他纤细的小脚丫;有好动的小狼崽用脑袋轻轻拱他的小肚子;还有两只幼崽为了争抢离苍玄最近的位置,小声互相抵角打闹。
最离谱的是昨晚那只被苍玄拍过鼻头的小虎崽,仗着自己体型稍壮,直接一屁股稳稳坐在苍玄的小腿上,霸道又幼稚地宣示专属主权。
四面八方全是软乎乎的绒毛,苍玄被挤得东倒西歪,小小的身子动弹受限,却半点没有哭闹的迹象。
“咯咯……”
清脆悦耳的笑声响彻溶洞,像山涧解冻的溪水叮咚作响,又像微风拂过风铃,澄澈治愈。原本略显沉闷的山洞,仿佛被这道笑声瞬间点亮,暖意直抵每个生灵心底。
洞口位置,并肩值守的雪寂与霆渊同时竖起尖长的耳朵,紧绷一夜的心弦悄然松弛。
素来高冷寡言的白狼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他在笑?”
“嗯。”
一旁的白虎王故作沉稳,努力维持蛮荒霸主的威严,可那条粗壮的虎尾早已不受控制,在地面欢快左右摇摆,出卖了他内心的愉悦,“听得出来,心情很不错。”
雪寂心念一动,尝试动用灵魂契约,以心灵感应触碰苍玄的意识深处。
然而预想之中那股混沌浩瀚、凌驾万兽之上的恐怖力量荡然无存,小家伙的意识世界空空荡荡,纯粹又简单,和普通人类婴儿别无二致。
他眉头骤然紧锁,琥珀色的竖瞳染上几分凝重:“祂潜藏的力量,消失了。”
霆渊依样尝试,结果一模一样。这位征战半生的白虎王沉默片刻,结合人类猎人的零碎见闻,斟酌着开口:“不算消失。依我看,是神力沉睡了。”
“昨夜祂刚出生便强行牵动契约,震慑整片蛮荒古林。对如今尚且弱小的祂而言,那份力量负担太重,就跟我们高速捕猎、厮杀过后会疲惫一样。”
霆渊顿了顿,搬出自己偷学来的新鲜词汇,笃定补充:“直白点说,祂现在正在充电,休养体力。”
雪寂侧眸看他,眼神写满直白的疑惑:百年老老虎什么时候还懂这种人类专属的新词了?
察觉到狼王的目光,霆渊面不改色,底气十足:“前些年潜伏人类活动区域,偷听猎人闲谈学的。活近百年,多学点新知识,总好过你固步自封。”
“……姑且信你。”雪寂懒得跟他掰扯,转头重新望向洞内的小小身影。
就在两头兽王闲聊之际,溶洞深处传来轻柔的脚步声。霜华与岚一前一后缓步走出,两位母兽昨夜轮流值守看护苍玄,彻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但神色依旧从容。
当看清石台上乱糟糟、幼崽环绕婴儿的温馨画面时,两位素来冷静的母兽,眼底不约而同浮出一层化不开的柔软。
霜华身姿优雅,清冷的声线放得极轻:“醒多久了?”
“刚醒片刻。”雪寂如实回答,“状态很普通,神力尽数蛰伏,与寻常人类婴儿无异。”
霜华缓步靠近石台,垂眸细细打量。此刻的苍玄正被四只小虎崽半压在身下,白嫩的小脸挤得皱巴巴的,嘴里发出啊啊呀呀意义不明的软糯叫声,小手胡乱挥舞,指挥着一群毛茸茸胡闹,模样憨态十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片刻后,她红唇轻启,淡淡吐出三个字:“他拉了。”
洞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方才喧闹的幼崽们都下意识停下动作。
不等众人反应,霜华动作熟练,俯身用牙齿轻轻叼住苍玄后背的襁褓布料,小心翼翼将他从一堆毛茸茸里捞出来。
苍玄悬空晃悠着四肢,小脸上的情绪瞬息万变,从最初的懵懂疑惑,到后面的躺平佛系。显然,经过昨夜两次被叼着移动,小主宰已经彻底习惯了这群猛兽独特的抱娃方式。
霜华将他放置在一旁提前备好的干净干草上,快速检查完毕,转头看向白母虎:“岚,帮忙取一块干燥苔藓。”
“收到。”
岚应声而动,转瞬便从溶洞角落叼来一大块蓬松柔软的优质苔藓。两位顶级母兽配合默契,分工明确,从头到尾行云流水,短短数十秒便帮苍玄换好了简易尿布。
全程苍玄都安分至极,唯有凉风吹过稚嫩屁屁时,委屈地哼唧了一声,随后便懒洋洋躺着,一副坐等投喂、享受服务的小大爷模样。
换完尿布,霜华重新将小家伙放回幼崽堆。
下一秒,所有毛茸茸再度蜂拥而上,如同卫星环绕恒星一般,将苍玄围得水泄不通。尤其是那只执着的小虎崽,一门心思认定自己是专属坐骑,总想方设法钻到苍玄身下,试图驮起自家小主子。
奈何它尚且年幼,四肢尚且发软,别说驮人,就连正常走路都时不时踩到自己的小耳朵,滑稽至极。
一次蓄力失败,小虎崽脚下一滑,直接把苍玄拱得翻了个跟头。
预想中的哭闹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欢快的笑声。苍玄反手伸出小手,精准拽住小虎崽蓬松的尾巴,轻轻把玩。
小虎崽浑身一僵,回头望见是苍玄,瞬间卸掉所有脾气,乖乖趴在原地,甚至主动将尾巴往他掌心送了送,任凭小家伙揉搓。
洞口的霆渊看得乐在其中,语气带着几分炫耀:“看见没?我儿子,天生坐骑料子,懂事!”
雪寂面无表情,当场拆台:“无知。方才我女儿银月,已经驮着苍玄挪动半米,稳定性远超你家笨老虎。”
霆渊定睛一看,果不其然,银白色的小狼崽正稳稳驮着苍玄的半边身子,任由小家伙揪着自己的耳朵玩耍。
白虎王当场吃瘪,大手一挥,大度摆烂:“罢了,小孩子之间的打闹,咱们两个长辈没必要计较。”
霜华与岚对视一眼,同步无奈翻了个白眼,眼底满是戏谑。
这两个称霸蛮荒百年、斗得你死我活的顶级兽王,如今连幼崽的胜负都要暗自攀比,幼稚程度简直如出一辙。
整整一个上午,苍玄都和一众幼崽厮混在一起。
他尚且无法自主爬行、久坐,翻身都略显吃力,却拥有一双灵活到离谱的小手,堪称幼兽克星。
狼崽耳朵,拽过来塞进嘴里;虎崽尾巴,抓起来反复揉搓;干燥苔藓,随手揉成团品尝;甚至就连自己的小脚丫,也被他抱着啃得津津有味。
霜华只得每隔几分钟就上前干预,防止这位小主宰误食杂物。久而久之,幼崽们也摸清了苍玄的习性,被咬耳朵、拽尾巴后,也只是温柔挣脱,换个位置继续贴贴,俨然把被苍玄折腾当成了专属娱乐项目。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
玩累的苍玄终于生出饥饿感。这一次,没有凌驾万物的意念传音,没有恐怖的威压外泄,他只是像所有普通婴儿一样,瘪起小嘴,放声啼哭。
“哇——哇哇——”
哭声清亮软糯,不刺耳却自带理直气壮的底气,仿佛笃定周遭所有生灵都会围着自己转。
霜华与岚几乎同时动身,一左一右抵达苍玄身侧,无需多余交流,默契卧倒,将小家伙护在两座柔软的白色“小山丘”之间。
苍玄瞬间止哭,精准锁定奶源,小口小口吮吸起来,腮帮子鼓鼓的,满足感写满脸庞。
一众小狼崽、小虎崽也纷纷凑到各自母亲身侧,整齐排列,形成一道独特的吃奶队伍,秩序井然,温馨至极。
洞口的雪寂和霆渊望着这一幕,心底同时升起一种荒诞又温暖的错觉。
他们好像不再是割据一方、杀伐果断的蛮荒兽王。
更像是两个笨拙又操心的大家长,守着一大家子毛茸茸,护着独一无二的小小主宰。
“雪寂。”霆渊忽然收敛玩笑神色,语气郑重,“我忽然发现,蛮荒古林的规矩,早就变了。”
雪寂尾巴尖轻点地面,默认了他的说法。
曾经的蛮荒,弱肉强食,纷争不断,所有生灵皆为资源与地盘厮杀不休。
而如今的蛮荒,规矩简单又温暖——以襁褓之中的婴儿为中心,万物和睦,岁岁无忧。
傍晚夕阳西下,余晖散尽,夜幕悄然笼罩山林。
疯玩一整天的幼崽们尽数体力透支,沉沉睡去。苍玄被团团围在最中央,无数毛茸茸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化作天然暖窝。
小家伙半阖眼眸,困意席卷全身,小手依旧不安分,时不时捏捏狼耳、拽拽虎尾、戳戳幼崽的小鼻子,每一次小动作,都能换来一声软绵绵的哼唧回应。
心满意足之下,苍玄彻底坠入梦乡。
霜华侧头凝视熟睡的孩童,用尾巴轻轻扫过岚的背脊,低声发问:“你说,他日后还会变回昨夜那个执掌万兽的主宰吗?”
岚沉默片刻,望着毫无防备、依偎在幼崽堆里的苍玄,缓缓回道:“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无论他是至高主宰,还是普通婴儿,此刻,他就是我们的孩子。”
简单一句话,敲定了所有人的心意。
洞口最后一缕夕阳落尽,夜色微凉。
苍玄光洁的眉心处,那枚仅绽开一片花瓣的银色青莲纹路,在无人察觉的暗处,花瓣边缘悄然亮起一抹细碎银芒,转瞬又黯淡隐匿。
蛰伏的神力,从未真正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