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没有回答。
那一声蜂鸣,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干扰。
韩飞的解释。
但五阶【暗影主教】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他闭上眼。
脑海里回溯时间线。
往前推。
两天半。
一百二十公里。
——
车不行了。
轮胎爆了四次。
水箱漏了三次。
韩飞每次从车底爬出来,脸都白一层。
第四次爆胎的时候,右后轮彻底报废。
大福蹲在车边,用铁锅接水箱滴下来的冷却液,骂骂咧咧:“这破车还能撑多久?”
“撑到有人的地方。”
韩飞抹了把脸上的机油,又钻回车底。
扳手敲击金属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所有人心里。
第三天黄昏。
车停了。
前方五百米,一片土墙。
墙不高,两米多,有些地方用钢板补过。墙头拉着几圈生锈的铁丝网,一根天线杆子从里面伸出来,上面绑了块红布,被风吹得啪啪响。
墙外有几块地。
土是新翻的。
黑色,湿润,有人在种东西。
大福趴在车窗上:“就这?这也叫农场?”
“闭嘴。”
陈新阳眯起眼。
【危险图谱】展开。
十几个光点在土墙后浮现。
墙头三个。
门口两个。
墙头的三个光点旁边,各有一个金属信号源。
枪。
陈新阳收回能力,揉了揉太阳穴。
“三个哨位,有枪。门口两个人没带火器,腰上挂了家伙。里面的人散开了,看不清拿的是农具还是武器。”
林羽把车停在一百米外。
熄火。
发动机抖了几下,彻底没了声音。
陈新阳开始换衣服。
脱掉血污和机油浸透的外套,换上一件相对干净的灰色夹克。又从苏晴递过来的水壶里倒了点水,把脸上的血痂搓掉。
“你这是要去相亲?”大福嘀咕。
“第一印象还是挺重要的。”
陈新阳理了理领口,转头看林羽。
两人对视一秒。
什么都没说。
陈新阳从裤兜里掏出信号弹,在林羽面前晃了晃。
“两个小时。看到这个,就是谈崩了。”
林羽点头。
“看不到呢?”
“看不到就是成了。”
铁柱在后面插话:“要是人把你扣里头呢?”
陈新阳头也没回:“那就看是信号弹先飞出来,还是子弹先飞出来。”
他把信号弹塞回兜里,朝韩飞抬了抬下巴。
“走。”
两人跳下车。
朝土墙走去。
铁柱把小棉交给王小小,走到车厢尾部蹲下,盯着那两个背影。
“万一出事——”
“不会。”
林羽已经坐到驾驶室顶上。
五阶【暗影主教】的感知悄然展开。
无形的暗影向土墙方向蔓延。
墙头三个哨兵的呼吸,他听得清清楚楚。
紧张。
但不是准备开枪的紧张。
更像好奇。
林羽稍微放松了点。
——
陈新阳走到土墙门口,门开了条缝。
两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
一个拿铁管,一个腰间别柴刀。
都黑瘦。
脸上全是警惕,但藏不住好奇。
“干什么的?”拿铁管的那个开口,嗓子粗,北方口音。
“路过。”陈新阳笑了笑,亮出双手,“听说这边有据点,过来看看能不能换点东西。”
“换什么?”
“我们有罐头、油、纱布。想换点水和粮食。”
陈新阳停顿了一下。
“另外——听说你们发电机坏了?”
两个年轻人对视。
拿铁管的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
“路上碰到从这边过去的人,聊了几句。”陈新阳语气随意,“我们队里有个修机械的。如果方便,可以帮忙看看。”
门缝里又探出一颗脑袋。
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络腮胡子,个头不高,但浑身都是劲儿。
他上下打量陈新阳两眼,又看了看韩飞,最后越过他们,盯着一百米外那辆趴窝的重卡。
“就你们两个?”
“两个进来谈。其他人在车上等。”
络腮胡子沉默几秒。
“东西呢?”
“带了样品。”
陈新阳冲韩飞使眼色。
韩飞从工具包侧袋掏出两个罐头和一小卷纱布,托在手心。
络腮胡子接过去。
翻了翻罐头底部。
皱眉——看到过期日期了。
但他没扔。
掂了掂重量,又捏了捏纱布。
“进来。”
门开了。
陈新阳迈步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重卡方向。
一百米。
五阶暗影主教的感知半径之内。
够了。
——
两个小时。
车厢里没人说话。
大福把稀饭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王小小拿起碘伏瓶子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苏晴坐着一动不动,手里的笔在台账空白页上反复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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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划线。
铁柱抱着小棉。
小棉醒着,但很安静。
她学得很快。
林羽坐在车顶。
暗影感知一直张开。
一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
一小时四十五分。
他的手指开始收紧。
一小时五十分——
土墙的门开了。
两个人影走出来。
前面是陈新阳。
后面是韩飞。
韩飞手上多了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陈新阳步子很稳。
不快不慢。
走到重卡旁边,他仰头看了一眼车顶上的林羽。
笑了。
“成了。”
两个字。
车厢里,大福“嗬”了一声,一屁股坐地上。
王小小把碘伏瓶子抱在怀里,肩膀开始抖。
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苏晴的笔停了。
她低头看了看台账上被自己划满的那页纸。
轻轻合上本子。
铁柱松了口气,低头看小棉。
小棉正仰着脸看他。
眨眨眼。
“柱子哥,那个叔叔说‘成了’,是好事吗?”
“是好事。”
铁柱嗓子哑得不行,但咧开了嘴。
“是好事,小棉。”
——
布袋子里装着三十斤红薯和两壶清水。
“明天我进去修发电机。”
韩飞把工具包放下,整个人瘫在车厢地板上。
“柴油发电机,老型号,活塞环磨损,气门间隙也不对。他们没有合适的工具,也没人懂原理。给我半天,差不多。”
“对面怎么说?”大福已经在洗红薯了。
“对面姓郑,郑铁生。以前是矿上的工头。”
陈新阳靠在车厢壁上,声音里有疲惫,但整个人是松弛的。
“手底下这帮人,一半是矿工,一半是后来收拢的散户。有枪,但子弹不多。有地,但种得一般——缺水,灌溉设备也半死不活。”
“那他最缺什么?”
“技术。”
陈新阳竖起一根手指。
“修设备的技术。种地的技术。治病的技术。他有人有枪有地盘,但没有能让这些东西真正转起来的脑子。”
他看了王小小一眼。
王小小一哆嗦:“看我干什么?”
“他们有三个人在咳嗽。不知道是感冒还是肺上的毛病。我跟他说了,我们队里有学医的。”
陈新阳停顿了一下。
“他当时就来劲儿了。”
“所以你把我也卖了?”
“不是卖,是合作。明天韩飞修发电机,你去给他们看病。两件事做完,换下一批补给——粮食、水、药草。他们山后面种了不少。”
陈新阳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老郑估计觉得韩飞要修两三天。我没纠正他。”
大福手上的红薯差点掉了:“你的意思是——”
“半天修完,多出来的时间,换多出来的东西。技术值多少钱,定价权在我们手里。”
“然后呢?”林羽开口。
“然后走。”
陈新阳看着他。
“我跟老郑说得很清楚——我们不留。但以后如果从这边过,可以再来帮忙。他同意了。”
“就这么简单?”铁柱有点不信。
“就这么简单。”
陈新阳闭上眼。
“老郑不傻。留我们,比赶我们划算。今天他算明白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大福把红薯切成块,扔进锅里煮。
水开了之后,整个车厢里弥漫起一种久违的、带着甜味的热气。
所有人都吸了吸鼻子。
小棉从铁柱怀里探出头来。
瞪大了眼。
“甜的?”
“甜的。”
大福笑着盛了一碗最软的,吹凉了递过去。
小棉接过碗。
用手捧着。
低头咬了一小口。
她嚼了两下。
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大福。
“好吃。”
两个字。
大福那张胖脸上的笑,亮得很。
“好吃就多吃点。”
——
夜深了。
车队在农场外围扎营。
篝火压得很低,只够取暖和照明。
苏晴睡了。
大福靠着铁锅打鼾。
王小小缩在车厢角落,把药箱抱在怀里当枕头。
韩飞嘴里还在嘟囔参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也没了动静。
铁柱抱着小棉,坐在车厢尾部。
小棉睡着了。
呼吸很轻。
陈新阳站在车顶。
他没有用【危险图谱】,也没有开启任何技能。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南边的天际线。
灰蒙蒙的夜空下面,地平线模模糊糊地压着一条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四阶引路人的被动感知告诉他——那个方向,空气里的湿度比别处高了零点几个百分点。
微乎其微。
但确实存在。
有水的地方,可能有植被。
有植被的地方,可能有更大的聚居点。
更大的聚居点,意味着更多的资源、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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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从下面传上来。
林羽爬上车顶,在他旁边站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再往南走。”
陈新阳先开口,嗓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
“可能会有更多绿色的东西。”
林羽没回答。
身后的车厢里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
很小。
很轻。
“柱子哥……”
小棉在铁柱怀里翻了个身,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嘴唇嚅动。
“有草的味道……”
铁柱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小棉。
小丫头嘴角翘着。
铁柱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闻到过草的味道了。
他扭头看向车顶上那两个站着的人影。
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只是把小棉裹紧了些。
闭上了眼。
车顶上,夜风从南边吹过来。
很轻。
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
陈新阳忽然开口:“韩飞那个探测仪。”
林羽看向他。
“昨天晚上响的那一声。”
陈新阳没有回头,目光仍然盯着南方的地平线。
“你觉得,真是干扰?”
林羽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那个方向——”
他抬手指向南方。
“就是探测仪指向的方向。”
陈新阳转过头。
两人对视。
风吹过车顶,呜呜地响。
远处的土墙后面,农场的灯光已经灭了。
灰色的天压着黑色的地。
一片死寂。
而那一声蜂鸣。
和南方那条湿润的地平线。
在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