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速。”
林羽把油门松开。卡车从三十码降到十五码,最后在一块歪倒的镇界牌前停了下来。
牌子上的字被风沙打掉了大半。隐约能认出一个“合”字,剩下的全是锈。
韩飞的探测仪屏幕上,金属信号源密密麻麻地铺开。
“建筑群。钢混结构为主。大概……三十几栋。”韩飞调了一下频段,“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生命信号。”
“死镇子。”林羽说。
对讲机响了一下。陈新阳的声音从车厢里传过来,还是哑的,但清醒了不少。
“往里开。慢点。我看看规则纹理。”
林羽挂一挡,卡车滚进了镇子。
两排低矮的平房沿着主路排开。窗户基本碎光了,门板歪着挂在框上。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黄土,没有脚印。没有轮胎印。没有任何活物经过的痕迹。
陈新阳半躺在物资箱旁边,闭着眼。新进阶的四阶感知铺开去,五百米半径的威胁图谱在脑子里展开。
没有红色。
没有橙色。
全是灰色,均匀的、安静的灰色。
“干净。”他说。
王小小立刻接话:“你又推感知了?”
“没硬推。就扫了一圈。”
王小小没信。但她没再说。
卡车开到镇子中心的时候,林羽看到了一口井。
青石砌的井沿,高出地面半米多。井口没有盖子。旁边倒着一个木头辘轳架,绳子还挂着,末端的铁桶不知道掉哪去了。
“停车。”陈新阳的声音突然紧了一度。
林羽刹住。
“怎么了?”
“没事。”陈新阳的语气又松回来,“井口方向规则纹理正常。灰色,无异动。”
他顿了一下。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铁柱是第一个跳下车的。他把小棉递给王小小,自己走到井口边上,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有水。”
大福拄着胳膊从车厢边沿翻下来。骨折的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右手还拎着搪瓷缸。他凑过去往井里张望了两秒。
“深。五六米。水面反光。”
“别急。”陈新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出来,“先测。”
韩飞已经在翻包了。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条尼龙绳,末端绑了个空罐头盒。绳子放下去,碰到水面的声音很轻,“叮”的一声。
提上来。罐头盒里大半盒水。清澈。没有异色,没有异味。
大福接过去。
他凑近闻了一下。又伸出舌头沾了一点。
所有人都在看他。
大福咂了咂嘴。表情变了。
“甜的。”
王小小愣了一下:“什么?”
“水是甜的。”大福又沾了一口,“没毒。没有诡异污染。就是正常的井水……还挺甜。”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小小哭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突然掉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把,擦完又掉。
“行了行了。”大福把搪瓷缸递给她,“哭啥,又不是没喝过水。”
“我三天没喝过不带铁锈味的水了。”王小小的声音闷在袖子里。
铁柱已经开始用绳子打水了。一桶一桶往上提。井沿上摆了六七个容器,水壶、塑料桶、搪瓷缸,能装水的全拿出来了。
苏晴站在旁边,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井水可饮用。预计可补充50升以上。
陈新阳从车厢里撑着坐起来,对讲机还攥在手里。
“韩飞。你说镇子边缘有金属信号?”
“嗯。东南方向,大概四百米。信号面积不小,不像普通车辆。”
“去看看。带林羽。”
韩飞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林羽从驾驶室绕出来,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没拿出来。
两个人沿着主路往东南方向走。
走了不到三百米,韩飞的探测仪开始叫了。
“就在前面。”
路边的灌木丛后面,露出了一截铁罐的弧面。锈迹斑斑,但结构还在。
韩飞拨开灌木。
一辆油罐车。半截身子埋在滑坡下来的碎土里。驾驶室被压扁了,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但后面的罐体还算完整。
韩飞蹲下去,敲了敲罐壁。
咚。咚。
不是空的。
他趴在地上,找到罐体底部的排油阀。阀门锈死了。韩飞从工具包里掏出扳手,较了三分钟的劲,阀门松了。
一股深褐色的液体流出来。
韩飞凑近闻了一下。
“柴油。”他回头看林羽,眼睛亮了,“是柴油。”
“多少?”
韩飞用扳手敲了敲罐壁不同位置,听回声。
“底部大概还有……三四十升。沉淀久了,上层的被蒸发了或者漏了,但底下这些密度够,能用。”
林羽站在旁边,右手按着对讲机。
“陈新阳。”
“听到了。”
“四十升柴油。确认。”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新阳的声音传出来。没有兴奋。很平。
“抽出来。全部。”
韩飞已经跑回去拿管子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羽站在油罐车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口袋里。看不见。
但他感觉得到。
整只手掌已经没有温度了。不是冷。是没有。那个位置什么都不存在。
他把手往口袋深处又塞了塞。
韩飞扛着一截橡胶软管和两个空桶跑回来,蹲下就开始接油。柴油流速不快,但稳定。一股浓烈的柴油味弥漫开来。
“够了。”韩飞接完第二桶,拧上盖子。“三十八升左右。加上车里剩的二十八升——六十六升。按百公里十二升算,能跑五百五十公里。”
他抬头看林羽。
“够到寂静岭了。还能剩。”
林羽没接话。他已经在往回走了。
韩飞抱着两桶柴油,小跑着跟上去。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半埋的油罐车。驾驶室压扁的挡风玻璃里,方向盘上挂着一串褪色的佛珠。
韩飞移开视线,没再看。
回到井边的时候,大福已经生了火。
便携灶支在井沿旁边,上面坐着那口跟了他们一路的搪瓷锅。水已经烧开了。大福往里面丢了两块压缩饼干和半罐午餐肉。
“吃饭。”大福用勺子敲了敲锅沿,“新鲜井水煮的。比之前那些强一百倍。”
陈新阳从车厢里出来了。王小小扶着他。他的脸色比凌晨好了一些,但眼眶下面还是青的。
“油补上了。”林羽在对讲机里说。
“听到了。今晚在这休整。明早出发。”
陈新阳靠着井沿坐下来。王小小递给他一碗汤,他接过去没喝,先看了一圈。
众人都在。
韩飞蹲在灶边帮大福打下手。铁柱抱着小棉坐在一块断墙上。苏晴在旁边记录。
大福盛汤的时候,搅了搅锅底。
汤很稀。
午餐肉切成薄片飘在上面,压缩饼干已经煮化了,糊成一团。
他盛了七碗。每碗都匀着来,肉片数量一样。最后锅底还剩小半碗汤底,他端起来自己喝了。
“大福。”
“嗯?”
铁柱低头看碗里。两片午餐肉。
“你碗里怎么没肉?”
“有。都化汤里了。一样的。”
铁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一片肉夹到大福碗里。
大福嘴张了一下,想推。
铁柱已经转回去了。
小棉蹲在铁柱脚边,捧着碗喝汤,喝得很认真。汤太烫,她就吹一口喝一口。
“好喝吗?”铁柱问。
“好喝。”小棉点头。
大福听见了。笑了一下。没出声,就是嘴角翘了翘。
吃完饭,天色暗下来了。
灰云从头顶压过去,压得很低。没有日落。光线是一点一点被抽走的,像有人在慢慢拧暗一盏灯。
陈新阳安排值岗。
“铁柱、林羽前半夜。我和韩飞后半夜。”
王小小立刻开口:“你不许值夜。”
“后半夜了。我到时候状态——”
“你不许值夜。”
陈新阳看了她一眼。
王小小的表情毫无商量余地。
“……韩飞自己值。我坐着。不开感知。行了吧。”
王小小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她没再拦。
众人开始找过夜的地方。镇子里的房子大多塌了一半,但主路中段有一间门面房,土墙还算完整,屋顶的水泥板只裂了一道缝,勉强挡风。
铁柱把旧报纸和破布铺在地上,把小棉放上去。小棉翻了几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铁柱叔叔。”
“嗯。”
“这里有床。”
铁柱低头看了一眼她躺的地方。水泥地板,一层报纸,一层破布。
“有。”他说。“挺好的。睡吧。”
小棉闭了眼。
铁柱卸下一直握着的钢筋,搁在手边。石肤从前臂慢慢褪去。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青紫色的淤痕和细碎的裂口。
他捏了捏手腕。疼。
但比不疼强。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以及站在主路尽头、背对着所有人的林羽。
——
林羽站在距离门面房二十米的位置。
不能更远了。
三十米是极限。超过三十米,左臂的虚无感就会从手掌往肩膀方向疯狂蔓延。二十米是个勉强能忍的距离。
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月光下,左手从指尖到手腕完全透明。骨骼的轮廓都模糊了。前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质感,像一块正在被擦除的画。
他试着握拳。
手指动了。但感觉不到力。在操控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影之核心完整度:22%。
比今早又掉了两个点。
他把手收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