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
荒野的黎明,没有鸟鸣,只有风。刺骨的寒风像砂纸一样打磨着重卡的铁皮车厢,发出呜呜的悲鸣。车厢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酸腐的汗味、机油的铁锈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凝成一股黏腻的空气,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大多数幸存者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裹着脏兮兮的毯子,在不安的睡梦中偶尔抽搐一下。
林羽从车顶一跃而下,落地悄无声息,如同一只融入黑暗的猎豹。他径直走向被铁柱用尼龙绳死死绑在钢柱上的张河。
“醒醒。”林羽踢了踢张河的脚,声音冷得像冰。
旁边几个浅眠的新人被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当他们看到林羽冷漠的背影和旁边如铁塔般严阵以待的铁柱时,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王强更是像受惊的兔子,立刻手脚并用地缩到了最远的角落,用毯子把自己裹得更紧,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这边。
“林、林哥……现在就要……动手?”韩飞搓着冰冷的手掌走过来,脸色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发白。昨天苏晴虽然没明说,但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车厢里肯定出了天大的问题。
“把所有人都叫醒。让他们站远点,但必须看着。”林羽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车厢里却如同一道惊雷。
“什么?”陈新阳大惊失色,快步走过来,极力压低声音,“你疯了?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脖子里的那玩意儿拽出来?你知道那场面多血腥吗?这群人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稳定,非吓疯几个不可!”
“藏起来,他们就以为我们在杀人灭口,”林羽没有看陈新阳,而是从王小小手里接过一双医用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恐惧源于未知。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曾经的同伴身体里,到底养着什么怪物。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真正害怕,真正听话。”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嘞!”铁柱上前一步,那双犹如钢铁浇筑的大手,死死钳住了张河的双肩,直接将他整个人以一种屈辱的姿态死死压制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所有的新人都被迫醒来,被这股肃杀的气氛吓得魂不附体,全都缩在车厢的另一头,像一群待宰的羔羊,惊恐地看着这如同公开行刑般的一幕。沈玉也站在人群中,双手紧紧揪着胸前的红围巾,眼神瑟缩,身体微微发抖。
林羽半蹲下身,伸出右手,掌心缓缓贴上张河那呈现出死尸般青灰色的后颈。
“小小,镇定剂和强心针,随时准备。”
话音刚落,林羽体内的四阶阴影源能轰然运转!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纯黑色能量丝线,从林羽的掌心爆开,犹如拥有生命的活物,直接刺破了张河后颈的皮肤,钻入他的皮肉之中!
“啊——!!!呃啊啊啊!”
原本昏迷的张河瞬间爆发出极其凄厉的惨叫,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人类的喉咙里能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头被活活开膛破肚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哀嚎。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弹动,力量大得甚至带着两百多斤的铁柱都晃了晃,脚下的地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按死他!”林羽厉喝一声,手掌稳如磐石。
在他的手掌下方,最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张河后颈那层薄薄的皮肤,忽然像沸腾的开水一样鼓动起来。一条灰白色的、酷似扭曲血管的“丝线”在皮下疯狂地冲撞、逃窜,试图躲避阴影源能的绞杀!那东西根本没有固定的形状,它时而拉长,时而缩成一团,所过之处,皮肤被顶出一条条狰狞的凸起。隔着一层皮肉,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东西表面的倒刺刮擦着血肉的触感,光是想象就让人牙酸!
“呕——”一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的新人再也忍不住,直接弯腰吐了出来,车厢里的气味顿时更加难闻。
王强吓得魂飞魄散,他指着林羽,因为极度的恐惧,声音都变了调,歇斯底里地尖叫:“你干什么?!停下!你在杀他!你这个怪物!你在用怪物的手法折磨他!”
恐慌如同炸药,瞬间在人群中引爆。几个年轻力壮的新人甚至抓起手边的扳手和铁棍,虽然恐惧让他们不敢上前,但那布满血丝的眼神中,已经充满了敌意和同归于尽般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踉跄地冲了出来。是沈玉。
她一直像只受惊的鹌鹑般躲在人群里,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甩开旁边拉着她的妇人,冲到最前面。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双眼死死瞪着林羽,声音尖锐到几乎破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般的悲愤与控诉:
“住手!你快住手啊!你们和黑水帮那些把人当猪狗的畜生有什么区别?!你们也是吃人的怪物!你们把我们救出来,就是为了换个地方,把我们当成你们的实验品对不对?!”
她的声音极大,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锤子,重重地砸在所有新人紧绷到极限的心理防线上。恐惧、委屈、绝望、被欺骗的愤怒,在这一刻被她彻底点燃。林羽的手指顿住了一秒。
他微微偏过头,那双漆黑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漠然扫过那些愤怒而恐惧的脸,最后落在了沈玉那张挂满泪水、悲愤欲绝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解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高高在上的冷酷和嘲弄。
“是啊。”
林羽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然后猛地转回头,眼神一凝,五指猛然发力,狠狠向外一拔!
“噗嗤!”
一声皮肉被硬生生撕裂的闷响!一股腥臭的黑血冲天而起,溅射在旁边的铁皮车厢上,发出“滋啦”的轻微腐蚀声。
在所有人眼球快要爆出眼眶的注视下,林羽的手中,正死死捏着一条长达十五厘米的灰白色生物!
那根本不是什么血管或神经!它的身体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巨大蜈蚣,两侧长满了数百对蠕动的、半透明的足肢;没有眼睛的头部,像一朵盛开的喇叭花,“花瓣”边缘是三层密密麻麻、不断开合的细碎尖牙!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腐烂河鱼与金属的腥臭味瞬间炸开!
它被阴影丝线死死缠绕着,离开了宿主后,依然在空气中疯狂地扭动、挣扎,发出令人作呕的“嘶嘶”声。最诡异的是,它的身体每一次挣扎,都本能地朝着正西方的方向弯曲,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用无形的丝线召唤它。
车厢里死寂了三秒钟。时间仿佛凝固了。
“哐当。”
王强手里的铁棍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一股温热的液体迅速从他的裤裆里洇开,散发出骚臭。那个刚刚吐了的新人,更是连滚带爬地拼命往后退,仿佛想离那虫子远一点。
没有人再敢喊“怪物”,因为真正的、活生生的怪物,正被林羽捏在手里。
“这……这他妈是……从他脖子里拽出来的?”陈新阳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后脑勺,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林羽没有回答,手掌猛地一握。
强悍的阴影源能瞬间爆发,只听“噗叽”一声,那条疯狂挣扎的虫子被直接绞成了一滩混合着碎肉的恶臭血水,黏糊糊地滴落在地板上。
“小小,止血。”林羽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上的粘液。
王小小立刻从震惊中回过神,扑上去,手法熟练地用纱布和药剂处理张河颈部那个血肉模糊的血洞。
几分钟后,张河停止了抽搐,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茫然地看着周围一张张惊恐的脸,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被包扎好的脖子,虚弱地开口:“我……我怎么了?脖子好疼……大家怎么都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在搬水吗?”
他完全失去了这两天的记忆。
林羽看着张河,确认他眼底那种死寂和机械感已经彻底消失,这才转过身,视线如刀,越过死寂的人群。
所有人都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后怕,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唯独一个人。
林羽的目光如有实质,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在人群最后方的阴影里,沈玉依然保持着那种瑟缩发抖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声嘶力竭的控诉者不是她。
然而,当林羽的视线与她接触的一刹那,她微微低下的脸庞上,那个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正在缓缓松弛、抚平。取而代之的,是嘴角一抹来不及完全收敛的弧度。
那是一个微笑。
不是得救后的庆幸,不是恐惧后的虚假伪装,而是一个极度冷静、极度理智,甚至带着一丝……对结果心满意足的微笑。
就像一个顶尖的科研人员,看到实验小白鼠的所有应激反应,都完全符合自己写下的预期数据时,露出的那种赞许而玩味的微笑。
林羽的拇指,在刀柄上缓缓摩挲了一下,感受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有意思。
这条鱼儿,不仅精准地咬住了他故意抛下的饵,甚至还在贪婪地试探着,想看看钓鱼人的水,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