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没了。
不是快没了。是真没了。大福把锅底刮了一遍,铁勺子刮在锅底上,刺啦刺啦响,刮下来的东西糊在勺背上,薄薄一层,颜色说不清,灰不灰黄不黄的。他兑了半锅水,煮开。每人分了小半碗。
喝起来跟白水没区别。
嗓子眼里淌下去,胃没反应。空的。胃壁贴着胃壁,拧成一团,干疼。
铁柱端着碗,一口灌了。舔了舔嘴唇。嘴皮上起了皮,舔过去刮舌头。碗底还挂着一点渣子,他想用手指抹,手伸到半路,收回来了。
大福端着自己那碗走过来。往铁柱碗里一倒。
铁柱抬头看他。
“你喝。”
大福没理他。倒完转身就走了。脚步比前两天慢。背也弓了些。
铁柱端着碗。嘴张了张。又合上。
没喝。
搁在脚边。
过了半分钟,又端起来。喝了。
张师傅的媳妇抱着孩子蹲在皮卡后面。孩子饿得哭,嗓子哑了,挤出来的声音又细又碎,像小猫被踩了尾巴,断断续续的。
她把自己那份水凑到孩子嘴边。孩子张嘴喝了两口。不哭了。闭着眼。小手攥着她衣角,五根手指头跟鸡爪子似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张师傅蹲在旁边。
他看着孩子。
手一直在抖。不是冷的。是饿的。饿到一定份儿上,肌肉自己就开始抽。控制不住。
他往怀里摸。
摸了半天。
掏出半块干粮。
硬的。边角发黄。是他藏了好几天的。揣在贴身口袋里,体温捂软了一点点,但还是硬。他当时塞进口袋的时候告诉自己,留着,最后再吃。还有路要走,得留点底。
现在底也兜不住了。
他把干粮掰成两半。手上没劲儿,掰不动。卡在中间拧了两下。嘎巴一声,断了。碎渣掉在裤腿上,他拿手指头捻起来,塞在孩子嘴唇边上。孩子本能地张嘴。
一半塞给孩子。一半塞给他媳妇。
“吃。”
女人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那半块干粮。又抬头看他。
“你呢?”
张师傅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脚步虚。走出三步往右歪了一下。扶着车厢稳住了。没回头。
周婶坐在角落里。空罐头盒子攥在手里,指甲嵌进铁皮卷边,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词儿,但节奏很匀,一句一句的,像在背什么东西。她的手不抖了。前天还抖,今天不抖了。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抖不动了。
小刘靠着李姐。脸色发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失血之后从嘴唇往两边蔓过去的白。嘴唇干裂,裂口子里结着褐色的血痂。
李姐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
最后一块。
她攥了两天没舍得动的那一块。原先的棱角已经被她掌心的汗捂圆了。
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小刘。
他推回去。
她又塞过来。
“吃。”
一个字。嗓子沙的。
小刘接过来。没吃。攥在手里。手背上的筋跳了一下。
李姐也不吃了。把另一半包起来,塞回怀里。手在衣服外面按了一下,确认干粮还在。
刘坐在物资车最里面。角落里。膝盖蜷着。本子搁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头刮了几行字。字写得比前几天小。省纸。
写完合上。塞进怀里。
她从腰后面摸出那个罐头盒子。里面晃了一下。有水。小半罐。是她前天存的。省了两天。
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水温跟体温一样。没味道。
又拧上。
苏晴蹲在物资车旁边。本子翻开。合上。合上又翻开。
粮食——零。盐——两斤。罐头——零。
三个数字。两个零。
她把数字记在本子上。铅笔头在“零”字上描了两遍。不是为了加粗。是手不受控制,笔画走到那个字上就停下来了。
王老坐在她对面。闭着眼。手里攥着那个布包。
“王老,粮食没了。”
王老睁开眼。看着她。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但瞳孔还是清的。
“还有盐。”
苏晴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之后脸部肌肉自己抽了那么一下。“盐不能当饭吃。”
王老没接。他把布包往怀里又塞了塞。闭上眼。
苏晴也没再说。她把本子合上,压在身下的箱子底下。坐着。望着车窗外面灰扑扑的路。
陈新阳在前面停了车。从副驾驶座上摸出地图。纸边卷着,折痕磨毛了,他展开,用拇指按住一个点,看了半天。手指划过去,又划回来。嘴唇动了动,数了几个数。
“前面有个仓库。”他把地图翻过来,背面有几行手写的小字,墨水洇开了,字迹模糊。“地图上标的有物资。快的话,中午能到。”
铁柱从后斗探过头来。眼珠子转了一下。
“有吃的?”
陈新阳没回答。他把地图折起来,塞回手套箱。看了一眼远处的路。路面裂着口子,热气从裂缝里往上蒸,扭曲了远处的轮廓。“到了再说。”
铁柱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他没追问。到了再说就到了再说。问多了也不会凭空变出来一锅白米饭。
车队继续往南。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院子。围墙是砖砌的,倒了半截,砖头散了一地,长满了枯草。铁门歪着,只挂着一边,另一边的合页断了,门板斜搭在墙垛子上,风一吹,嘎吱嘎吱响。
院子里面有几间大仓库,铁皮屋顶,锈成褐红色,太阳照上去刺眼。
陈新阳把车停稳。闭眼。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搭在太阳穴旁边。
三秒。
五秒。
“空的。没活人。没诡异。”
铁柱第一个跳下车。脚落地踉跄了一步——饿了两天,腿上没劲儿了。他稳住身子,扛着钢管就往仓库里冲。
里面黑。
窗户碎了大半,但外面糊着一层什么东西,光透不进来几分。地上扔着几张破桌子,桌面翘着边儿,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几把椅子东倒西歪。货架倒了两个,横在过道里,上面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铁柱转了一圈。踢了踢角落的纸堆。翻了翻倒着的货架。空的。全是空的。
他站在仓库中间,钢管杵在地上,仰着头,喉结滚了两下。
出来了。
“空的。啥也没有。”
大福跟着进去翻。比铁柱仔细。他蹲下来,把角落里的杂物一件一件拨开。纸板,破布,几个空罐头盒子——里面干净得能当镜子使,连油星都没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要走。
脚底下硌了一下。
硬的。
他蹲回去。扒开底下的碎纸。一袋盐。塑料包装,灰扑扑的,压扁了,但封口还在。他捏了捏,手感对。捡起来吹了吹灰,撕开一个小口,拿指头蘸了一点放嘴里。
咸的。正经盐。
他把盐揣进怀里。走出去。
“找到啥了?”铁柱眼睛盯着他的手。
大福把盐掏出来。
铁柱看了。
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喉结滚了一下。
“又是盐。”
他蹲下来,钢管横在膝盖上。“盐不能当饭吃。”
韩飞没进仓库。
他在院子角落里。一堆废铁。锈得面目全非的零件堆成小山,上面爬着干枯的藤蔓。他把藤蔓扯开,用手一件一件地翻。
扳手。两把。大号的那把柄断了,小号的还行。螺丝刀。十字的。几根短钢管。还有一台旧电机,半埋在土里,外壳的漆全掉了。
他把电机扒出来。蹲下来。用手摸了一圈主轴。指腹划过轴承座,锈蚀太深了,转子卡死了。他又看了看线圈,铜线发绿,绝缘层碎成渣。
摇头。“坏了。修不好。”
不是修不好的意思。是不值得修。把这东西修活的功夫够他从头造三个新的。
他把能用的扳手和螺丝刀捡起来,塞进包里。往废铁堆最底下扒拉。手指头碰到一个方的东西。铁盒子。巴掌大。盖子扣着,边角磕出了坑。
打开。
几节电池。五号的。有一节漏液了,白色的结晶体糊在底部。剩下三节,外壳还完整。旁边缠着一捆电线,红色的皮,软的那种。
他把电池拿出来。对着太阳光看。正极没腐蚀。侧面的标签还能认出半个商标。
掌心齿轮印记亮了一下。极淡的光扫过电池表面。
“还有电。”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嗓音变了。不是兴奋——是那种在废品堆里翻了三天,终于翻到一个还能转的轴承时候的声音。克制的。但藏不住。
铁柱凑过来。脑袋往韩飞手边探。
“这有啥用?”
韩飞把电池塞进包里。又把电线绕成一圈,套在手腕上。
“有用。”
铁柱等了五秒。
没了。
“到底啥用?”
韩飞拍了拍手上的锈灰。站起来。“等我做出东西来你就知道了。”
铁柱嘴巴张着。他发现自己从昨天到今天问了韩飞七八个问题,得到的有效回答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
苏晴蹲在物资车旁边,把这一幕记在本子上。铅笔头刮在纸面上,声音很轻——“仓库。又找到一包盐。韩飞捡了电池和电线。”
她合上本子。抱在怀里。铅笔头夹在指缝间,指甲盖里塞满了灰。
下午,车继续走。
韩飞坐在皮卡后斗里,把电池和电线摆在腿上。右手掌心齿轮印记贴着电池表面,光一闪一闪的。他把电线剥了一截皮,露出里面的铜丝,拧成一股。又从包里翻出那根细钢管,把铜丝缠在管壁上。
铁柱趴在旁边看。看了十分钟。
“你做啥?”
“警报器。”
铁柱咂了咂嘴。不问了。问了也白问。
太阳偏西。
车队在一处矮坡背面扎营。大福不知道从哪儿掐了几根野草,根部带着白色的须子,洗都没法洗,直接扔锅里煮。煮出来的水发黑。水面飘着几段烂乎乎的根须,上下沉浮。
每人分了半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铁柱端着碗喝了一口。嘴里全是土腥味,带着一股子苦。又喝了一口。苦到舌根发麻。
大福端着自己那碗,走过来。倒了一半到铁柱碗里。
铁柱这回没推。接过来。喝了。
张师傅的媳妇把汤吹凉了喂孩子。一口一口地吹。她自己的嘴唇裂着口子,吹气的时候裂口往两边扯,疼。但她吹得很慢。很耐心。
孩子喝了两口。不哭了。
周婶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抿。抿的速度比昨天还慢。小刘喝了两口。没咳。这是好事。
李姐把自己碗里倒了一半给他。
他推回去。
她又倒过来。
“你喝。”
小刘张了张嘴。今天没推。
刘端着碗,喝了一口。又一口。把剩的往罐头盒子里倒。盖上盖。塞怀里。
苏晴没喝。
她端着碗走到张师傅媳妇跟前。倒了一半进去。汤顺着碗沿淌下去,落进女人的碗里,水面晃了两下。
“给孩子留着。”
女人抬头。嘴巴动了一下。想推回去。
苏晴已经转身走了。
她蹲回物资车旁边。本子翻开。铅笔头划过纸面。字歪歪扭扭的——手在抖。饿的。
“还是没找到吃的。”
五个字。写完。合上。抱在怀里。
夜里。
韩飞没睡。
火堆烧得很小。柴不够了。红炭在灰底下一明一灭。他蹲在火堆边,把电池和电线铺在地上。铜丝绕在钢管上,接了电池的正极。他从包底翻出一颗最小的一阶晶核,用钳子夹碎了外壳,取出里面一根头发丝粗细的能量丝线。
丝线搭在铜丝和电池之间的断口上。
他捏着丝线的末端,齿轮印记亮了。
丝线嵌进去了。跟铜丝融在一起。接口处泛了一下灰白色的光,消失了。
他把两根电线碰在一起。
钢管顶端的灯泡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灯丝发出来的光里面带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跟普通灯泡的暖黄不一样。而且亮度比正常的强了一倍不止。
铁柱蹲在旁边。眼珠子瞪圆了。红炭的光映在他脸上,跟灯泡的灰白光搅在一起,明暗交错。
“成了?”
韩飞把灯泡灭了。把电线缠好。塞进包里。
“成了。明天再试。”
铁柱一巴掌拍过来。这回韩飞有防备了,身子往左一歪,那巴掌擦着后背扇过去,打在空气上。
铁柱收手。咧嘴。“你行啊。”
韩飞没说话。看着火堆。红炭塌了一块,灰烬飞起来几颗,在黑暗里转了两圈,灭了。
老赵坐在对面。皮卡车厢的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粉色封皮的本子搁在膝盖上,没翻开。他看着韩飞。看了很久。
“年轻真好。”
铁柱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你也不老。”
老赵没接。低下头。盯着火。火光在他虎口那条四寸长的疤上爬过去,又缩回来。
刘坐在物资车旁边。本子翻开。铅笔头在最后一页刮了几行字。合上。苏晴凑过来。
“写啥了?”
刘把本子递过来。没犹豫。
苏晴翻开。最后一页。字很小,挤在格子里。
“末日第两百一十天。韩飞做了一个警报器。”
苏晴看了两遍。把本子还给她。嘴角扯了一下。
“你写得比我好。”
刘摇头。把本子塞进怀里。
苏晴蹲回去。把自己的本子翻到最后。铅笔头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秒,没落下去。
她在想写什么。
“还是没找到吃的”这句话她写过了。再写一遍没意思。
铅笔头落下去。
“第两百一十天。三十多张嘴。两包盐。零粮食。”
她把“零”字描了三遍。笔尖把纸戳穿了。
合上本子。抬头。
远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风从东面来,那片枯草往南倒。
方向不对。
她张嘴要喊。
林羽已经站在营地边上了。影刃握在手里。刀刃上那道灰白色的纹路,正一下一下地跳着光。
频率很快。
比昨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