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标歪在路边,铁皮牌子被风刮得翻了个面,背面锈出一大片暗褐色的斑。陈新阳下车走过去,蹲下身把牌子翻过来。“枫树岭”三个字褪得只剩轮廓,箭头指着右边一条岔道。
铁柱从车窗探出头:“到了?”
“到了。”陈新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渣,看着那条岔道。路面开裂,缝里长出手指粗的杂草,一直延伸到镇子里头。他翻开地图比了比,“镇子不大,穿过就行。别停。”
林羽把车靠过去。
岔道两边是低矮的民房,砖墙斑驳,有几面墙整块整块地掉皮,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大半,草从瓦缝里蹿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街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那种荒废了慢慢变空的感觉,是突然清空了。路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还装着半袋水泥,水泥板结成了一坨。杂货铺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放着一把塑料椅,椅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铁柱压低嗓子:“这地方比河湾镇还破。”
大福在后面怼他:“别说话,快开。”
车队没有减速。铁柱握着方向盘,两只眼珠子跟雷达似的左右扫。
路面不平,底盘磕了两下,铁柱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路边电线杆上挂着的喇叭响了。
“滋滋——枫树岭镇的居民请注意——”
铁柱一脚踩在刹车上,车差点熄火。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刺耳,像指甲划过铁皮,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近日有诡异出没,请居民不要外出,关好门窗,不要回应任何敲门声。重复一遍——”
后车的对讲机里传来大福的声音:“这他妈谁在放广播?”
铁柱的手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车身歪了歪,他赶紧扶正。“有人!镇子里有人!”
陈新阳拿起对讲机,声音很平:“别停,继续开。”
喇叭还在响:“请居民不要恐慌,诡异只会在夜间活动。白天是安全的。重复一遍——”
铁柱听到这句,脸上露出一点火气:“听见没?白天安全!是不是有避难所?咱要不要——”
“看喇叭。”林羽说。
铁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喇叭上落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灰,灰白色的,跟长上去似的。连着喇叭的那根线从中间断了,两截线头垂在半空,随风晃荡。
没有接电。没有通电。
但喇叭还在响。
铁柱的脸白了。那点火气瞬间没了,比之前还白。
陈新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那不是广播。是诡异。”
后车安静了两秒,大福的声音炸出来:“操!”
铁柱咽了口口水:“那它放这个干啥?”
“引诱。”陈新阳说,“你听见广播,就想进去找人。进去就出不来了。”
铁柱不说话了,两只手死死箍在方向盘上,车速又快了一截。
喇叭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变成一阵沙沙的杂音。
没了。
铁柱长长吐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湿透了一块。
大福在对讲机里说:“别松气,还没出去呢。”
镇子不大,但路窄,两车错不开,只能排成一溜往前开。两边的房子一栋接一栋,窗户黑洞洞的,有的窗帘还拉着一半。
林羽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些房子的门,全是关着的。
不是破的、歪的、倒的那种关。是好好的、整整齐齐地关着。有的还上了锁,铁链子挂在门把手上,锈成一根。有一户人家的门上还贴着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字已经看不清了。
像是里面有人。
像是里面的人在怕什么东西进来。
他看了陈新阳一眼。陈新阳也在看那些门。两人对了个眼神,都没开口。
铁柱没注意到这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前面的路上。
“前面!”
铁柱踩了刹车。
一辆废弃的公交车横在路中间,车头怼着左边的墙,车尾卡着右边的电线杆,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铁柱骂了一句:“谁把车停这儿的!”
陈新阳下车,绕着公交车走了一圈。车是旧的,轮胎瘪了,车窗碎了大半。但车门关着。他趴在碎了的车窗上往里看——车厢里空荡荡的,座椅还在,歪七扭八。
地上有脚印。
很多。
都往车尾去了。
林羽跟着下来,走到公交车尾部。后门开着,外面是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过去。两边是高墙,墙上刷着字,褪了色,依稀能认出“安全”“撤离”几个字。地上有脚印,不少,方向一致,全往巷子深处去。
脚印有大有小。
有几个特别小的,是孩子的。
陈新阳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些脚印,没说话。
“绕得开吗?”林羽问的不是脚印。
陈新阳看了一眼巷子,又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车过不去。”
林羽往两边看。左边是墙,右边是电线杆和一排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栋三层楼的房子,窗户全用木板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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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新阳拿起对讲机:“所有人下车。步行穿过镇子。韩飞、老赵留下看车,其他人跟上。”
韩飞在对讲机那头应了一声:“收到。”
老赵没说话,他走到车头前面,拎着一根铁撬棍,背靠着引擎盖坐下了。
其他人陆续下车。张师傅抱着孩子,他媳妇跟在后面,一只手揪着张师傅的衣角。周婶被李姐扶着,老太太的腿打了一路颤。小刘捂着嘴压了两声咳,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苏晴把本子塞进怀里,走到林羽旁边。
“那巷子里有东西吗?”
“不知道。”
她没再问,跟在他后面,踩着地上那些脚印,往巷子里走。
巷子里光线暗,地上碎玻璃碴子和纸屑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铁柱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钢管,脑袋跟拨浪鼓似的左右甩。大福跟在他后面,拎着砍刀。
陈新阳走在队伍中间,林羽殿后。
墙上有划痕。
不是人弄的。五道一组,又深又长,把墙皮刨开了,露出里面的砖。间距很均匀,从墙根一直拖到齐肩高的位置。
铁柱看见了,脖子缩了缩,脚步快了两分。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左右两条巷子,一样窄,一样看不到头。
陈新阳停下来,闭眼。
队伍跟着停下。
没人说话。张师傅媳妇把孩子捂得更紧了。周婶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明显。
陈新阳睁开眼:“左边有东西。走右边。”
铁柱二话没说,拐进了右边的巷子。
走了两分钟,又一个岔路口。
陈新阳闭眼,睁眼:“左边有东西。走右边。”
又走了两分钟。又一个岔路口。
“左边有。右边走。”
大福擦了把汗,忍不住了:“这巷子怎么跟迷宫似的?走了三个路口全是往右拐,咱不会在绕圈吧?”
陈新阳没回答他。他把地图展开,手指在上面划了划,又抬头看了一眼巷子两边的墙。墙的高度、砖的颜色、青苔的分布都不一样。
“不是迷宫。”他把地图收起来,“是有东西故意把路堵了。每个路口左边都有诡异,逼你只能往左走。”
铁柱回头:“那左边到底有啥?”
“你想知道?”
“不想。”铁柱转过头,走得更快了。
“那要是右边也被堵了呢?”大福问。
陈新阳看了林羽一眼。
林羽把影刃握在手里,没说话。
这就是答案。
队伍继续往前。每个路口都一样——左边有东西,右边干净。陈新阳的步子越来越快,铁柱小跑着才能跟上。张师傅媳妇走不动了,张师傅把孩子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拽着她往前拖。
第七个路口的时候,左边的巷子里传出声音。
很轻。
像是有人在敲门。
笃、笃、笃。
铁柱站住了,所有人都站住了。
笃、笃、笃。
三下一组,不紧不慢。
“别听。走。”陈新阳的声音压得很低。
队伍重新动起来。那个敲门声一直跟着他们,从左边的巷子里传出来,不远不近。
又走了两个路口,敲门声停了。
换成了别的东西。
“妈妈——”
一个孩子的声音,从左边的巷子深处传来。
“妈妈,开门——”
张师傅媳妇浑身一抖,死死捂住自己孩子的耳朵。孩子被捂得难受,扭了两下,没哭。
铁柱狠狠咬了下嘴唇,闷头往前走。
没有人回头。
又走了五分钟——林羽在心里数了数,三百一十二步——前面出现一道铁门。门是开的,外面是公路,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
铁柱第一个冲出去。
他站在太阳底下,张开胳膊,蹲下去又站起来,蹲下去又站起来,嘴里嚎了一嗓子:“出来了!老子出来了!”
大福跟着出来,一屁股坐在路边石上不肯动。王小小扶着周婶,老太太腿软了,两个人一块儿靠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喘。李姐把小刘扶出来,小刘咳了几声,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张师傅抱着孩子出来,他媳妇跟在后面,两条腿打着摆子,到了太阳底下才慢慢站稳。孩子终于哭了,哇地一声,嘹亮得很。
张师傅媳妇没哄,让孩子哭。
能哭就是活着。
苏晴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站在铁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巷子很深,光只能照进去两三米,再往里就全是黑的。
她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陈新阳挨个点人头。一个不少。
他把地图折好,看了一眼身后的铁门。
“枫树岭镇,以后绕开走。”
没人反对。
铁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忽然说了句:“俺要是二阶了,非回来把那个破喇叭砸了不可。”
大福瞥他一眼:“你还惦记那喇叭呢?”
“俺惦记的是这口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再说。
林羽转头看向南边的公路。路很长,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