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车队继续往南走。
广播里说的三公里,走起来比想象中远。柏油路面早就没了,轮子压在碎石和黄土上,颠得人骨头疼。车辙印倒是越来越多,深深浅浅的,交叠在一起,最新的那道还没被风沙填平。
铁柱从车窗探出头,看着地上那些辙印,一巴掌拍在车门上:“有人!好多人走过!前面肯定有基地!”
韩飞方向盘捏得死紧,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林羽跟在后面那辆皮卡里,没吭声。他看的不是车辙。
路两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木桩钉在地上。桩上绑着红布条。新的。颜色鲜亮,不是被日头晒褪色的那种。
有人在标路。
谁标的?标给谁看的?
又开了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一道铁丝网。不高,两米出头,顶上缠着刺绳。铁丝网沿着公路两侧往远处延伸,看不到尽头。中间开了一道口子,两边各站着一个人。
旧军装。没徽章。腰上别着对讲机,手里端着削尖的钢管。不是枪,但站得很直,脚跟并拢,肩端平。练过的。
陈新阳把车停下来,没熄火。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林羽一眼。林羽点了下头。
铁丝网口子那边走过来一个人。三十来岁,方脸,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下巴上一道疤。他扫了一圈车队,一辆一辆地看,不急。
“从哪来?”
陈新阳摇下车窗:“北边。”
“几个人?”
“三十二个。有老人,有小孩。”
方脸男往车队后面瞥了一眼。张师傅媳妇抱着孩子坐在后车厢里,周婶靠着物资堆,眯着眼打盹。他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进新城有规矩。”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武器全交。出城的时候还。第二,每人十斤物资,或者等价的东西,算入城费。第三,登记身份,领临时牌。七天之内找到活干,转长期。找不到——”
他把手放下来。
“走人。”
韩飞在后面小声嘀咕:“十斤?三十二个人就是三百二十斤……咱还剩多少?”
大福算得快,凑到陈新阳耳边:“把昨天剩的全搭上,勉强够。但交了以后,咱就剩不下啥了。”
陈新阳没接这茬。他盯着方脸男:“武器上交?所有人?”
“所有人。”
方脸男停了一下。
“包括觉醒者。”
林羽从车上下来了。
他走到前面,不紧不慢的,站在陈新阳旁边。方脸男看见他,多看了两眼。不是看脸。是那种下意识的警觉,身子往后微微调了调重心,钢管的握法也换了。
觉醒者和普通人站在一起,气场不一样。这人看得出来。
“什么序列?”方脸男问。
林羽没答。
陈新阳替他开口:“阴影使徒。”
方脸男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摸上腰间的对讲机。动作很小,手指只搭上去,没按。
但林羽看见了。
“别紧张。”陈新阳拦在前面,“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补给完了就走。不找事。”
方脸男盯着他。又盯着林羽。几秒钟后,手从对讲机上移开了。
“进可以。武器交出来。觉醒者的能力也得登记。”
陈新阳回头看林羽。
林羽什么都没说。他把右手抬起来,摊开。
影刃在手心浮了一下,黑色的短刃,没入掌纹。然后化成一缕薄雾,无声无息地散了。
方脸男吞了一口唾沫。他转身朝铁丝网里面喊了一声,里面走出几个人,推着平板车,车上几个大铁箱,哐当一声打开,空的。
“武器放这里。出城对号取。”
韩飞第一个炸毛:“这破钢管也要交?我这是防身——”
“交。”方脸男打断他,“城里有巡逻队,用不上。”
“那万一——”
“交。”陈新阳扔过来一个字。
韩飞憋了一肚子话,最后把钢管往箱子里一扔,哐的一声响。
一把菜刀。几根钢管。两把匕首。一把螺丝刀改的锥子。东西不多,装了半个箱子的底。
方脸男扫了一眼:“就这些?”
“就这些。”
没追问。箱子锁了,递过来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号码。刻痕很深,不是临时划的。
然后是入城费。大福把物资车上的家底搬下来,一样样摆在桌面上。半袋米,表面发了霉。几包方便面,生产日期模糊了。一小袋盐。半瓶酱油。两罐午餐肉。还有些零碎。
摆出来的时候,大福的手一直在抖。这是三十二个人最后的底了。
方脸男没嫌少。让人称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够了。多出来两斤,记你们账上,出城可以提。”
他递过来一沓裁好的纸片,盖着红戳。“临时牌。七天有效。别丢。”
林羽拿到手里翻了翻。没名字。只有一个编号。
067。
他把牌子揣进口袋。
登记身份的时候,陈新阳走在最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铁柱的登记表上写着“体力劳动”。大福写的“厨子”。王小小写的“医护”。韩飞写的“修车”。
没有一个人提“序列”两个字。
这是陈新阳提前交代好的。进森林之前那晚,他把几个人叫到一起,话说得直白:“进了城,管住嘴。序列者在哪儿都是香饽饽,太早亮底牌,想走的时候就难了。铁柱,你就说力气大能搬东西。大福说做饭。王小小说学医的。韩飞说修车。别的,一个字别多讲。”
铁柱不太懂,但他听话。大福懂,不想惹事。王小小更懂,她甚至没写全名。韩飞巴不得没人知道他在研究诡异材料。
方脸男扫了一遍登记表,看了看那些人,没多追问。
“医护?”他指着王小小的那栏。
王小小点了下头。
方脸男在本子上划了一笔,多的话没有。
轮到陈新阳。
“你呢?”
陈新阳想了两秒:“领航员。能感应诡异的方位。”
方脸男的笔停住了。
他盯着陈新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屋里走。再出来的时候,后面跟了一个人。
四十出头,不高,但结实。旧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两只手插在兜里。出来之后谁都没看,直接盯着陈新阳。
“感应诡异?”
“对。”
夹克男沉默了几秒。
“城北墙根,前两天晚上有动静。巡逻队去查了三趟,没查出东西。你要是能帮上忙,前面那笔入城费可以免。”
大福耳朵竖起来了。免?三百多斤的物资?
陈新阳没急着答。“怎么帮?”
“跟我过去看一眼。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不勉强。”
陈新阳回头看林羽。
林羽站在皮卡旁边,一条胳膊搭在车斗上。他看了夹克男一眼。那人也看他。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夹克男先移开了。
陈新阳转过头:“行。看一眼。”
方脸男往铁丝网里面一指:“沿路走,两里地。别乱跑,路边有哨。”
车队慢慢开进去。
铁丝网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路两边是大片空地,翻过的土,种着东西。绿油油一片,矮矮的苗子,种得整齐。有人在田里弯着腰干活,动作不紧不慢。远处几排灰扑扑的平房,屋顶是好的,窗户也是好的,有的窗台上晾着衣服。
再远一点,一道水泥墙。
三米多高。顶上拉着电网。墙根下有哨楼,站着人。
铁柱整张脸贴在车窗上:“俺的娘……真的城墙……”
韩飞的嗓子劈了:“有电。真有电。”
大福没出声,盯着田里那些菜苗,喉头上下动了好几次。
张师傅媳妇抱紧了孩子,眼眶红了。她压低嗓子说了一句:“有地……有人种菜……”
周婶扶着车厢板,颤颤巍巍站起来。她眯着眼往外看了很久,嘴唇翕动,没声音。
小刘也站起来,扶着车帮子。他张了张嘴,没说话,鼻子抽了一下。
林羽没往外看。
他在看夹克男的背影。那人走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但每一脚落点都精确。左手始终插在兜里,右手偶尔碰一下腰侧。
那个位置,挂过枪。
车队拐过一排平房的时候,夹克男忽然停下了。他偏头看向路边一栋二层小楼,楼顶上站着个人,朝他比了个手势。
夹克男回了一个。
林羽没看懂,但他记住了。
车队停在一片空场上,方脸男指了指旁边几间空房:“你们先住这儿。临时的,七天之内分配。”
人群散开了,搬东西的搬东西,铺被子的铺被子。铁柱一个人扛了三个包,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韩飞满地转悠,到处找插座。
陈新阳把林羽拉到一边。
“那个穿夹克的,你怎么看?”
林羽靠着墙,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帮上沾满了黄泥,裂了一道口子。
“右腰。”他说。
陈新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也注意到了。以前用惯了的人,手会不自觉往那个位置摸。”
“他不是普通的管事。”
陈新阳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他说:“墙根那个活儿,我得去看看。你跟不跟?”
“你去。我在这儿。”
陈新阳犹豫了一下:“一个人?”
“三十二个人呢。”林羽抬了下下巴,示意那些正在忙活的队伍,“得有人看着。”
陈新阳走了。跟着夹克男,往城北方向去了。
林羽站在空场边上,背靠着墙。太阳打在脸上,暖的。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对面那栋二层小楼的窗户里,有人在看他。
窗帘动了一下,落回去了。
林羽没动。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临时牌。纸片薄薄的,红戳印得不太正。他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刚才没注意。
铅笔写的,很淡。
“觉醒者单独编组。三日内报到。逾期清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