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车队就出发了。
夜里那些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的。林羽没睡,盯着外面坐到换班,之后也只是靠着墙闭了会眼。铁柱倒是打了一会儿鼾,醒来时嘴角挂着口水,一脸茫然地问几点了。
陈新阳选了一条相对宽的路。两辆车一前一后,慢慢往森林深处走。
雾气比昨天淡了些,但能见度还是不高。前方二三十米以外的东西全是模糊的影子,树干和树干之间分不清界限。
林羽开着车,跟在韩飞后面。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森林里传得很远,轮胎碾过枯枝,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铁柱坐在副驾,眼睛瞪得老大,盯着路两边。
“林兄弟,你说这地方会不会有那种——”
铁柱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声音又低了几分。
“就是那种不能说话的诡异?”
林羽说:“不知道。”
铁柱缩了缩脖子:“俺最怕那种。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只能憋着。俺这人吧,力气有,脑子嘛……遇上那种光靠脑子才能活的规则,俺就抓瞎。”
林羽没接话。他的注意力在车窗外。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丫交错在头顶,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地上的落叶厚得能没过脚踝,车轮压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
雾忽然浓起来。
不是慢慢变浓的那种。是一瞬间的事。
前一秒还能看见韩飞的车尾灯,下一秒,白色的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挡风玻璃糊了个严实。
林羽踩下刹车。
车灯打开,两道光柱扎进浓雾里,只照亮了面前不到三米的范围。三米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白。
对讲机响了。
陈新阳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低:“所有人停车,别熄火。跟紧前面的车,别掉队。”
铁柱的手攥着钢筋,指节发白。
“这雾不对劲。”
林羽推开车门。
雾扑在脸上,湿冷的,贴着皮肤,黏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烂,不是泥土,更接近某种陈旧的、发霉的布料被水泡过之后的气息。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
雾只在森林里。贴着地面,齐腰高,翻滚着,缓慢地流动。头顶的树冠之间还能看见天空,灰蒙蒙的,但有光透下来。
脚下踩着什么东西,软的。他低头——看不见。雾把腰以下全吞了。
陈新阳从前面走过来。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站在林羽旁边,看了几秒。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最终是陈新阳说了两个字。
“规则型。”
林羽看他。
陈新阳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握着对讲机的手上青筋突起。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种雾,有两条规则。第一,不能走散。散了就找不回来。”
他停了一下。
“第二,不能乱喊。喊了——”
他没说完。
林羽点头。
不需要说完。
陈新阳转身回去。几分钟后,他让所有人下车。车开不动了,雾太浓,继续开下去迟早撞上树。
“手拉手,跟着我走。”
陈新阳把这句话写在白板上,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见。
没人提出异议。
队伍排成一列。陈新阳在最前面,韩飞紧跟其后,然后是张师傅一家,周婶和李姐,大福,王小小和几个伤员,小刘。王老在队伍中段。林羽和铁柱断后。
张师傅抱着孩子,他媳妇攥着他后腰的衣角,指头扣进布料里,骨节泛白。
周婶被李姐扶着,走得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试探地面,确认踩实了才敢落重心。
小刘走在前面几个人后头,一只手捂着嘴。他在憋咳嗽。嗓子眼里的痒像虫子在爬,他拼命压着,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血管一根根鼓起来。
铁柱走在林羽前面,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林羽还在。
雾在脚下翻涌。看不清地面。每踩一步都不知道会踩到什么——枯枝、石头、还是软烂的泥。
就这么走了十来分钟。
前面出现一棵树。
比周围的都粗。树干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上布满了裂纹,深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树根从地里拱出来,盘成一圈,中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
陈新阳停下来,示意所有人靠着树休息。
铁柱一屁股坐在树根上,胸口剧烈起伏。
“这鬼地方……走两步跟走十里似的。”
大福靠着树干,双手撑着膝盖,喘得像拉风箱。王小小扶着周婶坐下,拧开水壶递过去。周婶的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衣襟上。
林羽没坐。
他站在人群外侧,背对着大树,盯着雾里。
影刃捏在手中。刃身冰凉,比体温低得多。
雾在流动。
不是风吹的。
什么东西在里面移动,拨开雾气,留下一道痕迹。贴着地面,速度不快。朝这边来。
林羽的手指收紧。陈新阳也站了起来。
两人没有交流,但同时挡在了人群前面。
后面的人察觉到了。铁柱握住钢筋,慢慢站起来。大福张了张嘴,被王老一把按住肩膀,摁了回去。
雾被拨开了。
一只手。
五指张开,指甲很长,灰黑色,缝隙里塞满了泥。手腕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浸透了潮气,贴在皮肤上。
那只手按在地上,往前拖。
胳膊。肩膀。头。
一个人形的东西从雾里爬出来。
皮肤是灰白色的。不是苍白,是那种石灰泡过之后的灰白,还带着裂纹。眼眶里什么都没有,两个黑洞,深不见底。嘴张着,上下颌之间拉出一道缝,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牙齿,没有舌头。
一股一股的雾从那张嘴里往外涌。
它停下来。
歪了一下头。
像在听。
然后声音响了。
不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每个人的脑子里。尖锐,刺耳,像金属摩擦,像指甲刮过粗糙的石板。
“谁在叫我?”
周婶的手猛地攥住李姐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李姐咬着下唇,没出声。
张师傅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胸口,用手掌捂住那只小耳朵。他媳妇蹲了下去,把脑袋埋在膝盖中间。
陈新阳举起白板。
上面两个字:别出声。
那东西又歪了一下头。往前爬了一步。灰白色的手指按在泥地里,指甲嵌进土中。
“谁在叫我?”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频率。每个字都在颅骨内壁上弹跳,震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没人说话。
它停住了。
那两个空洞的眼眶开始转动——不是眼球在转,是整个头在缓缓转动,像一个生锈的机械装置在运作。从左到右,慢慢地扫过人群。
扫过铁柱。铁柱咬着牙,一动不动。
扫过大福。大福已经闭上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无声地翕动。
扫过王小小。王小小攥着药箱的带子,指甲陷进掌心。
扫到小刘的时候,停了。
小刘捂着嘴。浑身在抖。他没出声——他拼了命地没出声。但他在抖。肩膀、手臂、膝盖,全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咳嗽堵在嗓子里,胸腔发出细微的震动。
那东西盯着他。
空洞的眼眶对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林羽握紧影刃,脚尖微微调整方向。如果那东西扑过来,他需要在它碰到小刘之前拦住。
四秒。五秒。
那东西笑了。
灰白色的脸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越来越大,一直裂到耳根。裂缝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冰凉的气流从那道裂缝里喷出来。
它往后缩。
一点一点地缩回雾里。先是头,然后是肩膀,胳膊。最后是那只手。灰黑色的指甲在泥地上划出五道浅沟,然后消失了。
雾开始散。
散得快。来的时候一瞬间涌上来,走的时候也是一瞬间退去。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落下来,照在每个人脸上。
铁柱的嘴终于张开了。
“俺的娘咧……”
声音是哑的。
大福瘫在地上,后背靠着树根,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张师傅的媳妇抱着孩子蹲在原地,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耸动。孩子没哭,睁着眼睛看着大人们的脸,安静得不正常。
周婶闭着眼,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声音细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小刘终于咳了出来。
像被堵住的水管突然通了,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弯着腰,手撑着地面,眼泪鼻涕全涌出来。李姐蹲在他旁边拍他的背,手也在抖。
陈新阳站着,没动。
他盯着那东西消失的方向,盯了很久。地上那五道指甲划出的沟还在,泥土新鲜潮湿,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转过身。
“走。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