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车队停在一片开阔地上。
陈新阳把人叫齐了,蹲在地上拿树枝比划:“南下之前,把手头的事儿都理一遍。韩飞——”
韩飞正擦手上的油:“说。”
“所有车挨个查,能修的修,修不了的拆零件留着。往后可能一口气跑几百公里,车趴窝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全得完蛋。”
韩飞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早上我已经瞅了两眼,那辆皮卡底盘有问题,得换个部件。”
“铁柱。”陈新阳抬了抬下巴,“你跟着韩飞,要啥搬啥,听他指挥。
铁柱拍了拍胸脯:“成!”
“大福,食材你全过一遍,哪些还能吃,哪些得赶紧处理,心里有数。”
大福摸着肚子站起来:“放心,这事儿交给俺。”
“王老,小小,物资重新归拢一趟,轻重缓急分开装。”陈新阳把树枝扔了,拍拍手站起来,看向林羽,“你跟我出去转转,探探南边的路。”
车队里的张师傅带着几个男人去附近捡柴火,他媳妇和周婶一起帮大福择野菜。孩子被放在一块旧毯子上,李姐在旁边看着,偶尔逗他笑一笑。
小刘咳了几声,也去帮忙搬东西。他身体弱,搬不动重的,就拎些轻的。
王老拿着本子,一边记录一边说:“大家加把劲,早点准备好,早点出发。”
林羽点了下头。
众人散开,营地忽然就忙起来了。
韩飞一个翻身钻进卡车底下,叮叮当当地敲。铁柱蹲在外面,歪着头往底盘下看:“韩哥,你要啥?”
“十四的扳手。”
铁柱在工具箱里翻了半天,递进去一把。
韩飞伸手一摸,又给扔了出来:“十四的!这是十二的!上面刻着数呢,你不认识字?”
铁柱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赶紧重新找。这回对着工具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辨认,终于递对了。
“行了行了,你就在旁边待着,我喊你再动。”韩飞闷在车底下,声音瓮声瓮气的。
铁柱也不恼,老老实实蹲在旁边,随时等着叫。
另一边,大福把物资车里的食材全搬了出来,地上摊了一片。他蹲下来,一样一样拿起来看、闻、捏。
“这袋米长霉了,不过挑挑还能吃一半。”他嘀嘀咕咕的,把能用的归一堆,不能用的归一堆,“罐头……过期三个月了,但没胀罐,问题不大。土豆抽芽了,削了还行……”
他拿起一根干瘪的萝卜,翻来覆去看了看,叹口气放到了能吃那堆里。
王老和王小小把物资车腾空,一件一件清点。王老念一样,王小小在本子上记一笔。苏晴搬不动重的,就帮着递轻的,手脚利索,不用人催。
王老瞟了她一眼,冲王小小努努嘴。王小小会意,把本子递给苏晴:“你字比我好看,你来写吧。”
苏晴接过本子,没推辞。
林羽跟着陈新阳往南走。
两人沿着公路走了一段,又拐进旁边的土路。路两边的庄稼地早荒了,枯黄的秸秆东倒西歪。
陈新阳掏出收音机,拨了几个频段,全是杂音。他把音量拧小,边走边听。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忽然停下脚步,闭上眼站了一会儿。
“怎么了?”林羽问。
陈新阳睁开眼:“这片区域的诡异波动不算强,比咱们之前走过的几段路都弱。但不敢保证一直这样。”
林羽往远处看了看。公路一直延伸到天边,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能走就快走。”林羽说。
陈新阳点头。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上看到几辆废弃的车,车窗碎了,座椅上有深褐色的痕迹。陈新阳翻了翻车里的东西,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便继续往前。
来回走了一个多小时,确认这一段路没什么异常,两人折返回营地。
回来的时候,韩飞已经从第三辆车底下钻出来了,满脸油污,手背上蹭了道口子,正拿布条缠着。
“情况怎么样?”陈新阳问。
韩飞擦了把脸:“那辆皮卡传动轴有裂纹,我拿另一辆报废车上的件换了。凑合能用,但跑不了太快。另外两辆没大毛病,换了机油就行。”
“油够吗?”
“紧着用,能跑三四百公里。再往后……得找地方补给了。”
陈新阳掏出地图,用指甲在一个点上掐了个印:“河湾镇,三四天的路程。地图上标着有加油站。”
韩飞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加油站有没有油,谁也不知道。
大福那边已经生了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把发霉的米挑了又挑,洗了三遍,熬了一锅稠粥。罐头肉切成小块扔进去,又撒了把不知道从哪儿摘的野菜。
“开饭!”大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铁柱第一个冲过来,端起碗就往嘴里扒。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大福哥,你这手艺行啊!”
大福得意地晃了晃勺子:“那可不,俺这是有天赋的。”
众人围着火堆吃饭。粥不算多,但热乎,肚子里暖和了,人就没那么紧绷了。吃到一半,王老忽然放下碗。
“我琢磨了个事儿。”
大伙都看过来。
王老说:“咱们一路走一路碰事儿。碰着什么诡异、怎么处理的、吃了什么亏,这些东西光靠脑子记,时间长了就忘。不如找个人专门写下来,以后再碰着类似的,有个参照。哪怕咱们不在了,后来人捡到这本子,也能少死几个人。”
陈新阳筷子顿了一下。
这话说得轻巧,但“哪怕咱们不在了”几个字,压得人心里一沉。
几秒钟没人接话。
还是陈新阳先开口:“王老说得对。这事儿……”
“我来吧。”王老自己抢了过去,“我年纪大了,别的帮不上忙,拿笔杆子还行。”
苏晴低着头小声说:“王老,我帮您写。您说,我记。”
王老看了她一眼,笑了:“成。”
林羽端着碗没插嘴。他把粥喝干净,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夜色漫上来了。
值夜的还是林羽和铁柱。两人爬上车顶,一人一边坐着。
周围黑透了,只有头顶的星星密密匝匝的。远处偶尔传来什么东西的叫声,分不清是鸟还是别的什么。
铁柱撑了五分钟就坐不住了。
“林兄弟,你说南边真有基地不?”
“不知道。”
“俺也不知道。”铁柱揪着裤腿上的线头,“但总得有吧。要不然大伙儿往南走是图啥?”
林羽没答。
铁柱也不在意有没有人接话,自顾自地说下去:“俺一直想着,到了南边,先把俺妹找着。她在南方上大学,学的啥来着……美术。对,美术。”
他扯着线头,扯断了一根,又去扯下一根。
“俺妹从小就会画画,随便拿根树枝在地上就能画个小人儿,画得可像了。村里人都说她有出息。俺爹妈走得早,就俺一个人供她。她每回写信都说,哥你别太累了,等我毕业了养你……”
声音越来越轻。
铁柱不说了。
林羽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戒指。夜风吹过来,金属贴着皮肤,冰凉的。
这个温度他很熟悉。
三个月了,不管白天黑夜,这枚戒指的温度从来没变过。
“你妹呢?”铁柱忽然问。
林羽手指捏着戒指,没松开。
“在南边。”
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儿大得林羽身子晃了一下。
“那咱俩一块儿找!”
林羽没说话,把戒指塞回领口。
远处的叫声又响了一下,比刚才近了些。两人同时转头看过去,在黑暗里盯了几秒。
什么也看不见。
铁柱把拳头攥紧又松开,压低声音:“林兄弟,你说那是啥?”
林羽摇头。
两人不再说话,背靠着背,盯着各自那边的夜色。
风把远处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新成员加入后的第二天,车队停在一片开阔地,进行南下前的最后一次整备。
陈新阳把众人召集起来,分配任务:“韩飞,你负责把所有车检查一遍,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零件。咱们接下来可能要连续赶路,车不能出问题。”
韩飞点头:“明白。”
“铁柱,你力气大,跟韩飞帮忙,搬东西、抬零件。”陈新阳继续说,“大福,你清点一下食材,看看还能撑多久,顺便研究研究怎么做饭更省。”
大福拍拍肚子:“没问题,交给我。”
“王老和小小,你们把物资重新整理一下,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按重要程度分类。”陈新阳转向林羽,“你跟我去周边探探路,看看有没有危险。”
林羽点点头。
众人各自散开,开始忙碌。
韩飞钻进一辆卡车底下,叮叮当当地敲起来。铁柱蹲在旁边,笨手笨脚地递扳手,经常递错,被韩飞骂了两句,他也不生气,憨憨地笑。
大福把所有的食材搬出来,一样一样检查。发霉的米、过期的罐头、干瘪的土豆,他仔细挑拣,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还能吃,这个得赶紧吃,这个扔了可惜但可以喂……”
王小小和王老把物资车里的东西全部搬出来,重新登记。王老拿着本子,一项一项念,王小小在旁边记,两人配合默契。
林羽跟着陈新阳往南走了几里地。陈新阳一边走一边拿着收音机听杂音,偶尔停下来闭眼感应。
“这边的诡异波动比之前少了一些。”他说,“可能这条路相对安全。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林羽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走了一个多小时,没发现什么异常,便返回营地。
营地里,韩飞已经检查完两辆车,正在第三辆车底下忙活。铁柱在旁边递工具,虽然动作慢,但很认真。
大福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他一边煮粥一边哼着歌,心情不错。
王小小和王老已经清点完物资,正在重新装车。
林羽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三个月前,他还在一个人逃亡,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现在,他有了同伴,有了车队,有了方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摸了摸脖子上的戒指。凉凉的。
陈新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林羽摇摇头。
陈新阳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我感应了一下,往南的方向,诡异的波动时强时弱,但总体比北边少。咱们应该能顺利走一段。”
林羽问:“大概多久能到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陈新阳指了指地图:“按现在的速度,三四天能到河湾镇。地图上标着有加油站,希望能有油。如果没有,就只能继续往前。”
林羽点点头。
傍晚,大福做好了饭。今天他用了点心思,把发霉的米仔细挑拣,煮了一锅粥,这次加了点野菜,闻起来更香了。
张师傅的媳妇先给孩子盛了小半碗,吹凉了慢慢喂。孩子吃得急,小手乱抓,她轻声哄着:“慢点慢点,还有呢。”
周婶端着自己的碗,坐在一旁慢慢喝。她年纪大了,牙口不好,粥正好。
小刘喝了几口粥,又咳起来,赶紧捂住嘴,怕影响大家。
李姐默默递给他一块红薯干:“压一压。”
小刘接过,小声说:“谢谢李姐。”
李姐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众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铁柱大口扒饭,大福吃得慢条斯理,韩飞边吃边念叨刚才修车的发现。
王老忽然说:“老朽有个想法。咱们接下来可能会遇到各种情况,需要有人专门负责记录。以后遇到什么诡异、什么危险、怎么应对的,都记下来,给后来人留点经验。”
陈新阳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王老,这事您负责?”
王老笑了笑:“老朽年纪大了,记性还行。行,这事我揽了。”
苏晴在旁边小声说:“王老,我可以帮您一起记。”
王老看了她一眼,笑着点头:“好,你帮我打下手。”
林羽默默喝着粥,没参与讨论。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王老安排值夜,林羽和铁柱第一班。两人坐在车顶,看着星星。
铁柱话多,开始絮絮叨叨:“林兄弟,你说南边真的有幸存者基地吗?”
林羽说:“不知道。”
铁柱挠挠头:“俺也不知道,但总得有个盼头。俺妹要是还活着,肯定也会往南走。”
林羽没说话。
铁柱自顾自地说:“俺妹从小就聪明,读书好,画画也好。俺出来打工供她读书,她就给俺写信,说等毕业了挣钱了,给俺买好吃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夜风吹过,林羽摸了摸戒指。凉凉的。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