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他背脊忽地沁出薄汗——原来先前,自己真的走岔了路。
“好!”一声喝彩从旁传来。
头戴斗笠、披着蓑衣的禹拄着长斧,眼中透出赞许。他这才发觉,广成子并非没有帝师的气度,只是自己从未真正看清。
禹自然不知广成子心境的转折,但此刻,他心底终于生出了认同。
“司空过誉了,”广成子摆摆手,“不过是挂念山中情形,想早些回去罢了。”
这话他说过许多次,可唯有这一次,禹听进了心里。
“为我人族之事,劳诸位仙长奔波,如今更让诸位自损法宝,禹在此谢过。”禹抱拳躬身,郑重行了一礼。
连一旁始终神色冷淡的应龙,目光也缓和了几分。
弥勒却微微蹙眉。
他侧身向药师低语:“师兄,情形似乎有异。”
药师双目轻阖,指间缓缓拨动念珠。
“且看。”
白鹤童子身上,带着一件与阐教气运紧密相连的宝物。
江面炸开一道裂口。
先钻出来的是四条披着金鳞的龙,爪尖还挂着水珠。随后出来的那条更显眼些——八只爪子,鳞片在昏沉沉的天光底下泛着旧铜器似的暗黄色。它喉咙里滚出半声长吟,立刻被一个声音截断了。
“收声。要嚎也等到了地方。”
白鹤童子认得这嗓音。他转过视线,正看见那条八爪黄龙身形一晃,化成了人形站在水面上。袍角还在滴水,脸上却找不见半分狼狈。
“白鹤师弟?”那人抬起眼,眉梢微微扬起来,“不在昆仑守着玉虚宫,跑西南这荒僻地方来做什么?”
白鹤童子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放下。
“……黄龙师兄?”
印象里不是这样的。他记得这位师兄总站在最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道袍颜色灰扑扑的,说话时习惯性地半垂着眼。灵宝师兄偶尔还会争辩几句,黄龙却连争辩都很少——除了玉鼎真人还愿意同他往来,太乙真人也不过是看在玉鼎面上才与他点个头。可现在站在水面上这个人,背挺得笔直,嘴角那点笑里带着种压不住的劲头。白鹤只在广成子、赤精子他们身上见过类似的神气。
“还能是谁?”黄龙真人笑了一声。周身气息毫无遮掩地荡开一圈,惊得江面又起了波纹。
太乙金仙。而且是中期。
白鹤童子往后退了半步。他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上次见这位师兄是什么时候?三年前?按天界时辰算,不过一日前而已。一日……就从金仙巅峰跨进了太乙中期?
他袖中的几件探查法器悄悄转了个方向。
白鹤童子的目光在黄龙真人身上停留了许久。他反复探查,却只觉对方气息圆融无缺,道基稳固得如同历经万载打磨的磐石。这般扎实的根基,即便与昔年尚在太乙金仙境的广成子师兄相比,竟也难分高下。
“师兄,”白鹤童子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莫非近来……遇上了什么了不得的造化?”
他心底的疑虑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若只是修为精进,尚在情理之中;可道基竟能浑厚至此,且毫无虚浮之象,这实在超出了常理。然而,倘若眼前之人真被某种存在替代,却能瞒过圣人的感知……这念头让他脊背微凉。他必须稳住,必须安然返回昆仑,将一切禀明师尊。
“师弟好眼力!”黄龙真人全然未觉对方心绪的翻腾,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得色。久在玉鼎、太乙那般人物身旁,何曾有过这般扬眉吐气的时刻?此刻面对白鹤童子,他哪里还按捺得住。
道袍袖摆无风自动,他身后骤然浮现出一圈光华流转的三重金轮,清辉湛然。更有几团祥云状的光晕缭绕其侧,云气中隐有玄黄之色流淌,尊贵之气沛然而生。
“那是……天道赐福之云?还有人道功德凝聚的金轮?”白鹤童子失声低呼。连侍立一旁的四条五爪神龙,也瞪大了龙睛,龙须微微震颤。
“正是此物。”黄龙真人语气中带着矜持,“这一身修为进益,皆赖其赐。”
目睹这确凿无疑的功德显化,白鹤童子心中所有猜疑顷刻间烟消云散。功德承载天意,印记独一无二,绝无作伪可能。
“师兄真是……洪福齐天。”他喃喃道,眼底泛起真实的羡慕。这等机缘,足以让水火、金银那些童儿眼热不已了。
“师弟且莫急着感慨。”黄龙真人笑意更浓,“你既来到这西南之地,为兄恰好有一桩好处予你。”
“机缘?”白鹤童子恍然记起正事,忙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金环,递了过去,“险些忘了,师尊命我将此物带予师兄。”
“老师……特意给我的?”黄龙真人微微一怔。素日里,他法宝匮乏的窘境在同门中并非秘密,广成子、太乙等人皆是灵光宝气萦身,唯独他,除了一柄承自广成子的镇魔古剑,便再无长物。他接过金环,触手生温,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隐隐透出。“这是……昆仑山巅的玉清灵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黄龙的手指触碰到那枚金环时,指尖传来一阵温润的凉意。这东西他认得——不,应该说是刻在记忆里的。许多年前,他刚刚踏入那道门槛时,曾经被允许饮下一碗。仅仅一碗。就连常年侍立在侧的白鹤童子,得到的份额似乎也比他多些。
而现在,沉甸甸的一环就在掌中。若是折算,哪怕价格翻上几番,也足以从张帆手中换来上百团凝聚着功德的祥云。
“只给我?”他抬起眼,望向身旁那个白衣的身影。
白鹤童子没有出声,只是将目光转向别处。那眼神里的意味,黄龙读懂了。以他在师门中的位置都能拿到这些,其他那些师兄弟的所得,恐怕只会更丰厚。
“快走。”黄龙忽然抓住白鹤童子的手腕,语速快了起来,“太乙和玉鼎此刻都在清水村。我们得立刻过去。”
他眼底的光亮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是圣人师尊无声的示意。
* * *
“看清楚了吗?”黄龙侧过身,对着身后那四条盘踞的龙影提高了声音,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这是掌教亲赐之物。你们方才的犹豫,近乎是对此的 ** 。”
他不再多言,拽着白鹤童子便驾起云光,朝着清水村的方向疾驰而去。先前返回东海龙宫,试图动用族中秘藏时,这四位是如何推三阻四的,他记得很清楚。若不是凭借着自己一身远胜他们的修为,以及血脉里那一点来自祖龙嫡亲兄弟的渊源,再加上周身萦绕的、让他们无法忽视的功德光晕,恐怕连那些压在最底层的资源都见不到。
云层之下,海浪翻涌。一条通体漆黑的龙转动脖颈,看向身旁鳞片泛着暗金光泽的兄长:“我们还跟去吗?”
“去。”金龙的声音低沉,带着海潮般的回响,“叔父身上汇聚的功德,足够让我族孕育出上百条血脉纯粹的后裔。倘若他所言不虚……龙族眼下的窘境,或许真有转机。”
四海龙王向来以兄弟相称,但这不过是沿袭古旧的规矩。真要追溯血脉,东海龙王乃是祖龙庶出的孙辈,比其他三位,终究高了一线。
“走!”一条白龙猛地摆动长尾,搅起一片水雾。若能沾染上些许人道功德,突破真仙的壁垒便不再是空谈。整个龙族,名号响彻天地,可除了那些沉睡在岁月深处的古老存在,如今连一位玄仙都找不出来——这种局面,该打破了。
* * *
叫卖声穿透了清晨薄雾,一声接着一声,钻进耳朵里。
“截教大师兄多宝道君,亲率三百同门前来拜会神君——卖报喽!截教……”
黄龙拉着白鹤童子按下云头,恰好落在清水村口。那声音还在继续。他皱了皱眉,朝声音来处招了招手。
“多宝来了?给我一份。账记在玉鼎真人名下。”
“是黄龙仙长啊,好说。”卖报的小童点点头,麻利地抽出一份递过来。对于这种记账方式,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黄龙展开那纸张,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片刻后,他吸了一口气。
“好家伙……多宝这是把自家教门整个搬过来了吗?”
这报纸是张帆的手笔,具体事务则交给了龙吉与天蓬打理。正因为如此,清水村方圆百里内任何一点动静,都会很快变成墨迹,印在这纸上。
黄龙的目光扫过纸面,上面清晰地印着几个名字:多宝,金灵,无当,三霄,还有赵公明与罗宣。他们正朝着某个方向汇集。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手指迅速在通讯符上划动,向太乙和玉鼎发出了急切的定位询问。
“何事如此匆忙?”玉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他那座玉泉山上,除了些年份浅薄的草木,实在寻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而对方所需的资源,哪怕最基础的,也需沾染一丝法则的痕迹。先前那团积攒了万年的霞光能换得一朵功德祥云,已是对方念及旧情给出的优待了。
“快!把他们的金环取出来,再迟恐怕就被多宝一行人换光了!”
一旁的白鹤童子怔怔地站着,忘了收敛眼中流转的法力微光。于是,他清晰地看见太乙与玉鼎脑后,各有一轮明晃晃的金色光晕悬浮,太乙身侧更是环绕着数十朵缓缓流转的淡金色云气。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两行湿痕顺着脸颊滑落。手上动作却未停,迅速将两枚泛着微光的环状物分别递了过去。
“如此数量的玉清灵液……白鹤师弟,莫非你将昆仑山那口泉眼的根基都搬来了?”太乙与玉鼎同时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即便在十二金仙中,他们也算颇受师长眷顾,可过往所得玉清液的总和,也远不及眼前所见。
“是掌教老爷命我送来的。”白鹤低声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