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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同一时刻,一道求救的灵讯,落在了淮河岸边。

    “太乙师弟遇险了?”

    ***

    淮水奔涌,广成子掌中番天印重重砸向河心。

    轰——!

    数千丈高的浪头炸开,撞上两岸峭壁,碎成漫天白沫。

    一具具残破的妖兽尸身浮出水面。广成子凝神看去,眼底却掠过一丝失望。

    一道流光自天而降,落在他身前。

    “师兄,何事?”

    赤精子手持阴阳镜,镜面不断射出苍白光束,没入浑黄的洪水。凡被照中的水妖皆翻肚浮起,气息全无。见灵光飞来,他收起宝镜掠至广成子身侧,眉心已拧出深痕。

    “那无支祁狡诈异常,天赋神通似乎能预知凶险。每回我以阴阳镜暗袭,他不是提前遁走,便是驱策小妖挡下镜光。”

    眼下正是秋汛,无数水妖借着洪水肆虐两岸。身为帝师之位的角逐者,他们自然不能坐视。

    “太乙师弟发来了紧急求救信。”

    广成子眉头紧锁。此处岂止无支祁作乱,更有万千妖魔随波而出,搅得天地不宁。

    九道金辉与西边来的两道影子汇在一处,龙影翻腾,散落各方的修士与人中豪杰也聚拢过来。

    目光所及,水妖密密麻麻,仿佛永远杀不尽。人手早已捉襟见肘,分不出多余的气力。

    那只猴子似的精怪灵觉太过敏锐,几次布下的杀局,它连边都不沾。

    “暂且观望。若实在不行……便传讯请南极师兄下山吧。”

    教中并非没有更强的人物,可遇上这等感知如妖的对手,除非圣人亲临,否则谁也拿它没辙。

    但那样的精怪毕竟只此一只。西南方向的太乙真人离得遥远,赤精子不信那边也能冒出同样难缠的东西。

    “好。”

    广成子环顾四周,一方大印沉沉压下,将不属于本教的神识尽数隔绝在外。

    虽不知太乙为何发出这道求援灵讯,可教内的窘迫,总不好让外人看了去。

    法力轻吐,那道灵光倏然绽开,露出太乙真人狼狈不堪的身形。

    道袍碎成了缕,脸上不见血色,任谁都看得出他已力竭。

    “西南……有大罗金仙境的化蛇老祖……我们撑不住了……”

    影像晃了晃,随即消散,再没留下半点痕迹。

    “大罗金仙?太乙与玉鼎两位师弟尚在太乙境,恐怕敌不过。”

    清虚道德真君的嗓音响起,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忧虑。

    十二道金仙虽各有亲近远近,可毕竟没有真切的仇怨。

    上万年的同门修行,情分总还是在的。

    “不必。”

    广成子神色平淡,并未接救援的话头。

    在场众人里,踏进大罗领域的唯有他与赤精子,其余多在太乙境徘徊。

    眼下妖族四处掀乱,正是需全力应对之时,若抽走一位大罗,战局难免吃紧。

    “广成子师兄,大劫已起,不可轻忽。”

    道行天尊眉头拧紧。若是平常年月,莫说化蛇,便是圣人当前,他也不太担心太乙真人的安危。

    可如今劫气弥漫,他们靠着教运护持,不惧侵蚀;那化蛇出身妖族,如今妖族气运连保全族裔都勉强,哪有余力抵挡劫气?

    万一出了差错,他们这些收到求援的同门,谁都脱不开干系。

    “无碍。赤精子,你把前日九天星域那桩事,说与诸位师弟听罢。”

    广成子低低一叹,眼中掠过复杂神色,仿佛极不愿提起。

    见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赤精子嘴角泛出一丝苦笑——他又何尝想说到那个人。

    “诸位师弟或许不知……前些时日,太阴星君不知为何与一人交手,最终……败了。”

    “什么?那位星君……竟会落败?”

    慈航道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太阴星君——那位资历深厚的准圣——竟会落败?她斩却了几尸无人知晓,可那份属于准圣的威能,绝无半分虚假。是谁能将她击退?莫非是某位隐世不出的古老存在动了手?

    “击败她的,你们也都认得。”赤精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张帆。”

    “张帆……?”慈航的思绪还在几位对太阴星垂涎已久的大能名号间盘旋,闻言愣了一瞬,才将这个名字与记忆中的形象重合,“你是说……那位小师叔的侄儿?”

    “正是他。”赤精子颔首。大罗金仙虽无圣人那般神念微动便可遍察周天的能耐,但天地间足够剧烈的震荡,尤其是大道法则掀起的涟漪,对他们而言便如同寂静深夜里陡然燃起的烽燧,清晰可辨。那一场准圣层面的交锋,具体过程无人窥见,可最终太阴法则构筑的领域轰然破碎的余波,却真切地传遍了四方。

    赤精子的下一句话,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或许你们尚未知晓,那人已在自身道域之内,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途,登临了一道之主的尊位。”

    一道之主。

    这四个字砸下来,比先前听闻太阴星君败北更让人心神摇曳。击败准圣,若依仗的是某件威能通天的先天灵宝,虽令人惊骇,却并非完全无法想象。倘若元始天尊肯将盘古幡暂借,即便是在场众人里修为最浅的那位,也敢直面准圣锋芒。但道主不同。每一位道主的诞生,都意味着一道法则的显化与统御,其位格,早已凌驾于寻常大罗金仙之上。

    广成子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自己孜孜以求、视为毕生关隘的准圣之境,竟被一个后辈以这种方式轻易跨越,甚至……践踏。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所以,救援太乙师弟他们之事,已不必再提。算算时辰,那位……应当已从天庭折返。”

    四周一片寂静。众人互相看了看,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安慰广成子?他似乎并不需要,也无人有资格安慰。毕竟,广成子仍是大罗金仙巅峰,而他们之中多数尚在太乙境徘徊,又有什么立场去感慨?至于救援……连准圣都败了,一个大罗金仙的困境,谁又能轻易插手?

    “哈哈——哈!应龙!弥勒!广成子那厮何在?就凭你们几个,也想困住你爷爷我?!”

    一声张狂到极点的长笑猛地从远山之外炸响,紧随而来的,是狂暴法力对撞引发的轰鸣。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震颤,细碎的石砾沿着山坡簌簌滚落。

    “无、支、祁!”

    广成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鼻腔中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一方古朴厚重的大印凭空浮现于他掌中,下一刻便化作流光,挟着风雷之势,朝着笑声传来的方向狠狠砸落!

    “哎哟!广成小儿真急眼了!”

    “纳命来,无支祁!”

    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众阐教仙真周身法力轰然爆发,化作道道颜色各异的惊鸿,疯了一般扑向那水妖所在。那不顾一切的架势,汹涌的杀意,不仅让目标无支祁吓了一跳,连原本在一旁牵制的应龙、弥勒等人,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疯了疯了!爷爷不跟你们这群疯子耍了!”

    眼见那铺天盖地的法宝光华与神通术法席卷而来,无支祁怪叫一声,再不敢停留,身影一晃,便如游鱼般没入下方奔涌的江河之中,只留下一圈急速扩散的涟漪,瞬息间消失无踪。

    河岸旁的人群在收割后的田野边舞动身躯。

    有人正在路旁垒起土台,准备完成最后的交易——那些河底挖出的淤积物还没结清代价。

    人身上飘出的愿力并非没有尽头,一个成年男子每月至多能凝聚两缕。

    若多挤出一缕,便得耗去心头一滴血;倘若强求第三次,血肉便会干涸成灰。

    “算清楚了。”

    离土台稍远的坡地上,少女拧着眉尖,声音压得很低。

    “开出来的三万亩地,只有五千亩用了河泥肥。

    收成的粮食总共九百万斤,里头带灵气的占九百八十斤——全出自那些铺了河泥的田。

    可您知道吗?三分之一的收成,都靠那点泥巴养出来的土。

    我们前后用了五亿四千八百多万斤泥……这价钱,实在太高了。”

    三十万斤泥根本铺不满几寸土。要让一亩地肥力足够,少说也得十万斤。

    最初那三十万斤,是用全村千人整整一个月的愿力换来的。

    而这村子每月至多能凑出两回千人的愿力,泥的缺口却像看不见底的窟窿。

    若不是后来她去和那条住在深潭里的黑鳞大妖反复争执,把价码压低了些,

    只怕种一季庄稼,就得把全村子的人都抵成祭品。

    “后来不是谈到了一缕愿力换一万斤么?”

    “还是太贵。”少女踢开脚边的石子,“一个壮汉每月就两缕愿力,我们却有三万亩地等着施肥。

    明年若想全部用上河泥,得攒多少粮食才够?”

    九百万斤粮食,对一个人口刚过千的聚落来说,几近传说。

    可若分到每个人头上,不过九千斤。

    在这片天地间长大的人,胃口从来不小;勉强填饱肚子,一人一天至少要吞十斤粮。

    而清水村的人多少都练过筋骨,吃得更多——每日三十斤只是寻常。

    更何况,他们还欠着那个人的债。山去试探过几次,对方丝毫没有松口的迹象。

    “那就继续压价。”

    “上次压价,潭里那位已经摆尾甩水了……恐怕不肯再退。”

    少女眉头越皱越紧。她才十二岁,却已经要算计整个村子的活路。

    “所以,我请你黄龙师叔把附近几条水系里没沾过血食的水妖,都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