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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门被推开时,少年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循着每日的习惯,走向那座熟悉的土墙小院。猪又跑了——这话几乎到了嘴边。可眼前没有满地乱拱的家畜,只有一片刺眼的银亮。甲胄,很多甲胄,从头顶的战盔到垂至膝下的金属裙片,将本就不宽敞的院子填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凝着一股铁锈混合着汗渍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沉的东西,压得他胸口发闷。

    “走错了。”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脸上挤出些憨气,脚底却悄悄向后磨蹭。一个、两个这样的兵士,或许还能试试。但十几个?那些甲片摩擦的细响,还有他们沉默站定时呼出的白气,都让他指尖发凉。

    “站住。”

    声音像一块砸下来的石头。一个披着金甲的身影从银亮的行列里走出来,身形比旁人壮出一圈。他抬起手,掌心有光点开始凝聚,金灿灿的,却让少年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凡俗之辈,也敢惊扰陛下清静?福薄命浅,不如早入轮回。”

    陛下?少年垂下了眼。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一股热流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带着铁锈似的腥甜味。他知道代价——怀里那株原本留着滋养经脉的草药,怕是保不住了。一颗白色的珠子在他意识里缓缓转动,一片枯叶般的虚影从中剥离、消散。气血开始烧灼。

    “够了。”

    另一道声音从屋里劈出来,不高,却让金甲人掌心的金光骤然溃散,像被风吹乱的烛火。

    “锁天神将,你便是这般执法的?”

    金甲人立刻躬身,姿态无可挑剔。“陛下息怒。小神只是担忧,若有杂扰,恐妨碍您真灵归位。万一有失,长生大帝面前,小神担待不起。”他的话恭敬,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既无惶恐,也无悔意。

    屋门处,走出一个中年人。粗布衣衫,面容是少年看惯了的、带着风霜痕迹的庄稼人的脸。

    “二……叔?”

    少年喃喃道。那张脸没错,是张柏。可那挺直的脊背,那扫视过来时、仿佛能压住满院甲胄寒光的眼神,又是怎么回事?院子里只剩下金属冰冷的触感,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寂静。

    指尖触到灵珠的瞬间,冰凉的表面浮起几行字迹。那些字像是自己从深处渗出来,排列成句:感应到上位者的威仪,正在推演修习途径:身处其位,涵养其势,须攀高位……

    张帆只瞥了一眼,便将珠子丢开。

    “气血锤炼得扎实,藏得倒深。”张柏的目光扫过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既然来了,也算你的运数。横竖无牵无挂,随我离开便是。”

    “听二叔的。”张帆应得干脆。村子太小,知道的终究有限。他仅晓得大荒之中有人皇坐镇,莽莽荒原有妖物游荡,却从未听闻世上真有仙神。当然,答应得这般快,也与张柏身上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有关。否则,若是个陌生面孔突然要他跟着走,他大概会一拳砸碎对方的脑袋。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身覆金甲的神将抱拳躬身,再次朝张柏行礼。可说出的话却让张帆暗自摇头。他早已不是那种热血冲头的年纪,不会因一言不合便挥拳相向。这金甲神将分明是与张柏不对付,自己不过是个由头罢了。看来,这位被称作“陛下”的二叔,处境似乎并不怎么风光。

    张柏全然不知,就在这片刻之间,身旁的少年已在脑中铺陈出绵长曲折的戏码——主弱臣强、权柄倾轧、恩怨纠缠、机心暗斗,种种情节翻滚不休。

    “锁天,你真以为有长生大帝庇护,朕便斩不得你么!”张柏双目陡然一瞪,一股沉浑厚重的威压轰然降临,如无形山岳镇在金甲神将肩头。锁天神将只觉得元神震荡,面色倏地发白,身躯难以自抑地轻颤起来。

    灵珠又浮现新的字迹:捕获九龙真气本源,修习法门:登临天帝尊位,令众生俯首,炼化九龙玉玺,可证玉皇道果……

    “练这个?简直荒唐。”张帆差点嗤笑出声,却忽然顿住。等等,玉皇?他猛地抬眼,瞳孔骤缩。玉皇大帝?二叔张柏……似乎恰好有七个女儿。张柏,张百忍?莫非是名柏,字百忍?可这大荒岁月,真有“表字”这回事吗?

    “小神不敢。”锁天神将勉强稳住声线,“小神全为陛下声名考量。此等凡人根骨平庸,若凭陛下眷顾便肆意妄为,恐引诸将非议,天兵不服。小神一片丹心,天地可鉴!”

    “好一片丹心。”张柏怒极反笑,周身气息节节攀升,压得锁天神将骨节发出细密的脆响。

    锁天神将的身体绷得像是被山石压住,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张柏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在心里想,这位二叔坐在天帝的位置上,似乎并不怎么顺遂。

    一名穿着宽大道袍的老者从屋内快步走出,挡在了张柏面前。

    “陛下,请息怒。”

    老者的声音带着劝解的意味。这些年玉帝一次次转生,从凡间带回的侄甥确实不少,其中也有几个成了气候。可更多的,却是刚登上高位便忘了形,张狂得让人侧目。在天庭,提起玉帝的这些亲戚,许多仙官只会暗暗摇头。

    “陛下,锁天神将的话,未必没有道理。”

    玉帝的脸色沉了下去。

    “太白金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自己难道不清楚那些晚辈是什么样子吗?可道祖并未给他安排多少可用之人,不从下界带些亲族上来,他又能用谁?至于那些散修或是大教出身的修士——哪一个是他能轻易招揽的?

    太白金星向玉帝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暂且按捺。

    “老臣有话要禀。”

    玉帝冷哼一声,却没打断。他绝不相信太白金星会背叛自己,但要说这位老臣会为了一个刚见面的年轻人去得罪南极仙翁一系,也不太可能。

    老者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帆脸上。年轻人没有半点惊慌,反倒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太白金星心中微微一动。能在这种场面下保持平静,倒不算多见。

    看来这次,陛下或许真的碰上一个不一样的。

    张帆抬手行了一礼。

    “晚辈张帆,见过太白仙长。”

    有玉帝在场,他清楚自己不会有什么危险。至于能否进入天庭——他自信即便不靠这条路,也能走出自己的道。

    那枚演道珠?

    不过是个伴身的器物罢了,终究还得看他自己。

    “小友不要多想,”太白金星语气缓和,“锁天神将只是着急。陛下历劫数千回,带上天庭的侄甥为数不少,可惜大多修为停滞,反倒让陛下脸上无光。”

    张帆听明白了。原来之前锁天神将那番激烈言辞,根源在此。

    太白金星的话已经留了情面。实际上,那些被带上天的亲族,多数连“不成器”三个字都配不上。

    张帆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这位神将倒是个忠直细致之臣,才会这样直言进谏。”

    张帆忽然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位身披银甲的身影。“二叔,依我看,不如让这位将军往后就留在您左右参详事务。放在军伍之中,反倒埋没了他的才智。”

    锁天神将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方才当着众多天兵的面,他公然顶撞玉帝,甚至动摇了玉帝的威严——这些举动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倘若真被调到御前听差,往后在玉帝手底下,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更不必说,他所有的根基与人脉全在军中;一旦调任文职,便意味着一切都要从头再来。

    一丝凉薄的笑意从张帆嘴角掠过。若此人当真忠心耿耿,又怎会当众令玉帝难堪?何况,对方竟将矛头指向了自己。若不趁机回敬一番,张帆觉得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

    “嗯……”玉帝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光亮。他尚未成为后世那般深藏不露的老谋深算之辈,此时只觉得这提议颇合心意。他朝张帆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好侄儿,二叔果然没白疼你,回去自有重赏。

    “陛下!”锁天神将急声道,目光却如冷箭般刺向张帆,“神职调动牵连甚广,不如待返回天庭之后,再细细商议?”

    他心中暗恨:等到了天庭,看本将如何收拾你这小子!

    “这等小事,何须拖延?”玉帝眉头微蹙。锁天神将背后是长生大帝一系,一旦回到天庭,南极仙翁必定出面维护。到那时,此事多半便不了了之。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响起。太白金星上前半步,缓声道:“陛下还请稍安。老臣以为,不妨先测一测这位小友的根骨资质。若资质上佳,陛下既不失颜面,小友亦能得证仙缘,岂非两全其美?”

    他实属无奈。玉帝与阐教之间的龃龉已非一日之寒。自玉帝宣召十二金仙听命,到阐教遣南极仙翁上天架空权柄,双方始终僵持不下。只是玉帝麾下无人可用,面对背靠阐教的南极仙翁,总落在下风。

    “那若是资质不堪呢?”锁天神将冷笑一声,视线如刀锋般割向张帆。

    张帆立刻露出悲戚之色,仿佛即将面临生离死别。“若晚辈资质低劣,自然不敢令二叔蒙羞。届时二叔将这位将军调至身边,得此良才辅佐,也算稍慰侄儿不能常伴左右的遗憾了。”

    他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让玉帝眼角不由抽动了一下——从前怎未发觉,这侄子竟如此擅长作戏?

    “你——”锁天神将咬牙,转向玉帝,“陛下,天庭之事不可外泄。若此子资质平庸,依律当投入轮回!”

    锁天神将胸腔里滚过一声闷雷。他转向御座,每个字都像淬过冰。“待入了轮回井,便由不得谁了。”他眼尾扫过那个年轻人,“本将会仔细照应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