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柏撑起身子,先把旁边婴儿床里的小闺女裹严实了,转身时棉毛衫蹭过被面,发出窸窣的声响。

    没一会儿工夫,那条手臂就又搭上她的腰,林青和抬手拍了他肩头一下,力道轻得像掸灰:“老东西,不害臊。”

    周青柏喉咙里滚出一声笑,胳膊收紧,把怀里的人带进被窝深处。

    暖气片嘶嘶吐着白雾,窗外偶尔有鞭炮炸响,混着风声,把这个跨年夜裹得严严实实。

    时间像一把沙,攥得再紧也从指缝里漏干净了。

    ** 年,八七年,两个年头说没就没,日历一翻,人已经站在一九八八年的门槛上。

    这两年里头,日子不是太平的。

    ** 年那阵子,许胜强进了监狱。

    又是打架,不过这回不一样——几个地痞到他铺子前头收保护费,他抄起凳子就砸了出去。

    混乱里头,其中一个混混被他抡倒了,后脑勺磕在台阶棱上,人醒过来之后,脑子就不对劲了,傻愣愣的。

    家里人凑了一笔钱,走了半公半私的路子把事情抹平,可许胜强还是撞上了严打的风头,被拎出来当了典型,判了三年。

    今年是第三年,离他该出来的日子不远了。

    事情刚闹开那阵,老周家的人听了,眉头都拧成一团。

    但也就是拧拧眉头,没谁站出来说要怎么着。

    人在京市安了家,许胜美哭着求到这边,周母想不知道都难。

    可周母这回硬起了心肠,让这边帮着把那笔赔偿送过去,就再没下文了。

    王元那边,她压根没让提一个字。

    这种事不是头一回。

    就算这回是地痞先动手,可人被打傻了,有理也站不住脚。

    三年,进去待着吧。

    都说那地方是个大熔炉,再硬的刺头扔进去,出来也得规规矩矩的。

    周大姑和她男人从老家赶过来,进门就红着眼眶要跪,嘴里念叨着让这边托关系捞人。

    周母把女儿拉到厨房,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糊上玻璃窗。

    她说,这孩子再不管,往后要吃更大的亏。

    周大姑听不进去。

    儿子坐牢,传回老家去,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她是被许胜美一个电话叫来的,电话里哭得快断气,说弟要是在里头待三年,这辈子就废了。

    可老周家这边,没人再伸手。

    连周青柏也只是在晚饭桌上说了句,进去待几年,对他没坏处。

    筷子戳进米饭,热气扑上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周家那位姑奶奶最后甩出的话,像钉子一样砸在门框上。

    她说老周家心肠硬得像冬天的冻土,亲生骨肉坐牢都不肯伸手拉一把,往后这门亲戚就当断干净了。

    那语气里透出来的决绝,几乎就是在割断血缘的绳子。

    周母听了这话,胸口堵得发慌,又在医院躺了两天,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仿佛也在数着那些裂开的缝隙。

    许胜强被判了三年,这事就这么钉死了。

    今年算算日子,他也该从那扇铁门后头走出来了。

    可他在里头吃牢饭这件事,对老周家来说,就像河面上飘过去的一片树叶,水流依旧,日子照常转。

    该开店的开店,该读书的读书,谁也没多停下脚步。

    林青和这两年的步子迈得格外大。

    茶铺的生意从零星的几家铺子,一路铺开,到现在手里攥着十五家分店,散落在城里的各个角落。

    茶叶这块的收入,占了家里进账的大头,足足六成往上。

    剩下的四成,才从服装铺、饺子铺、饮料铺、干鲜铺和香烟铺这些零碎生意里挤出来。

    铺子多了,进货的胆子也大了,她跟南方那边大大小小十几家茶庄都挂上了钩。

    从去年起,这些供货的线,全交到了老三周归来手上。

    周归来毕业后,就一头扎进了家里的生意堆里,成了林青和的左膀右臂。

    老二周旋倒是没急着出来,他继续往书堆里钻,今年就要读博士研究生了。

    林青和心里头揣着个念头,想让他往博士后那条路上冲一冲,要是真能冲上去,那家里就算有了个拿得出手的门面。

    门被推开,寒风从缝隙里挤进来。

    周老三换了鞋,搓了搓手,说:“妈,大哥来电话了,让给寄几斤干海参过去。”

    林青和正低头翻译稿子,笔尖在纸上游走,连头都没抬,只问:“是美嘉想吃?”

    那声音平静得像水,没有起伏。

    周老三给自己倒了杯菊花茶,又顺手扭开了音响的旋钮,磁带里转出一首流行歌,他啜了口茶,说:“大概会匀一些给国梁哥吧,他媳妇不是有了身子吗。”

    林青和这才从稿纸上移开视线,目光落在窗外的枯枝上,说:“那就寄吧。

    今年该轮到你大哥了,兄弟三个,一年结一个,他忍了这么久,也该熬到头了。”

    周归来回味着她话里的意思,笑着接了句:“可不是嘛。

    原本大哥打算 ** 年提了职就结婚的,结果国栋叔那头铁树开了花,只能让四妮姐先走一步。想着晚一年也不打紧,哪知道又撞上国梁哥和他对象要办事,结果一直拖到现在,他跟美嘉姐还没扯证。”

    周归来咧嘴露出白牙,说:“今年总该轮到他了吧。

    不过大哥这情路,也算是踩了一路的坑。”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说:“你爸在里头歇着呢,音响拧小些,别吵着他。”

    三月里,八八年的新年刚翻过去没几天,空气里还残留着冬天的寒碜劲。

    周归来伸手把音量旋钮转了半圈,又问:“都这个点了,爸怎么还在睡?该去接幺妹放学了吧。”

    那个叫蜜蜜的小姑娘,要是按实打实的生日算,才两周岁半。

    可要是按老辈人的算法,虚岁一加,就变成了四岁。

    周青柏原本舍不得把这最小的闺女早早送进幼稚园,可架不住那丫头自己天天扒着门框往外望,眼巴巴地想去。

    幼稚园离得不算远,油门踩下去,不到五分钟就能望见那扇铁栅栏门。

    那地方确实不错,不单是蜜蜜小姑娘待在里面,周二妮家的那对龙凤胎,周三妮家的小胖墩,全都在同一个院子里混日子。

    可别瞧那三个孩子年纪都比蜜蜜大,见了面,一个个嘴皮子翻得飞快,全都得喊一声“姑姑”

    。

    喊得多了,王元家那龙凤胎里的姐姐当真以为蜜蜜的名字就叫“咕咕”

    ……

    那娃娃才两岁半,今年刚被送进去的时候,周青柏心里头还直犯嘀咕,生怕自家闺女吃了亏。

    专门叮嘱胖墩跟那对龙凤胎,叫他们看紧点,保护好他们的小姑姑。

    林青和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一动不动,心里头直犯嘀咕,简直咸得没边了。

    那就是送进去瞎玩的,真要是挨了欺负,小孩子之间你推我一把我挠你一下,能有多大力气?犯得着跟如临大敌似的?

    母子俩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周青柏已经从床上翻身坐起来。

    他掐着点,抓起车钥匙就要出门去接女儿。

    “还有半个钟头呢,你也不嫌在那儿干坐着。”

    林青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声音拔高了些,“给我泡杯柠檬蜜过来。”

    周青柏转身给她冲了一杯,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着杯子抿了一口,嘴里蹦出一句话:“媳妇儿,咱是不是该琢磨着出去转转了?”

    他媳妇惦记了好些年的海南那趟行程,今年总该能兑现了。

    林青和端着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抬眼看过去:“你姑娘,咱带不带?”

    “那肯定得捎上。”

    周青柏回答得斩钉截铁。

    周归来在旁边插了一嘴,声音里带着点纳闷:“爸,妈,你们要去哪儿?家里头这一摊子生意谁管?”

    “不是还有你么。”

    他爸斜了他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从毕业之后,周青柏使唤这个儿子就使唤得越来越顺溜了。

    南边的茶庄,羊城的干海鲜那一套,周青柏全都带他跑过一趟。

    去过一回,下回就让他自己领着员工去谈,连跟老板在电话里敲定价钱的事,也都甩给了他。

    周归来办事倒也没掉链子,手脚利落,干脆得很。

    如今家里那堆生意基本就是他掌着舵,不少事都拉上马成民一块儿商量着办。

    这后头大半年下来,林青和跟周青柏几乎不用操什么心。

    所以要是真奔海南去,家里那些活计,那肯定全得甩给老三。

    周归来今年都二十了,还想撒个娇,可惜没用了。

    早过了能撒娇的岁数,周母压根不吃他那一套,更别提周青柏这个当爹的了。

    只是这个当爹的,一碰上他的宝贝老闺女,那点威严就全不知扔到哪儿去了。

    开车去接人的时候,先把那对龙凤胎捎到服装厂丢给王元,又把小胖墩送到干鲜铺交给三妮,最后才开着车把老闺女带回家。

    “爸爸,今天我玩了滑滑梯。”

    蜜蜜小姑娘背着个可爱的小书包,窝在她爸爸那结实有力的臂弯里,小嘴一张一合,跟她爸讲着今天玩的那些花样。

    “好玩么。”

    周青柏问。

    “好玩,我明天还要玩。”

    蜜蜜说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

    “肚子饿没。”

    周青柏又问了一句。

    # 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蜜蜜把小手搭在父亲粗粝的掌心里,跟着他往上走。

    胃里空空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声:“肚子在叫。”

    推开门的瞬间,热气裹着麦香扑面而来。

    周青柏从厨房端出一块金黄色的蒸糕,表面泛着细腻的光泽。

    蜜蜜松开父亲的手,先跑到书桌前,双手环住正低头写字的母亲,把脸颊贴在她胳膊上蹭了蹭。

    下一秒,三哥的手臂已经环住她,将她抱起放在膝头。

    糕点的碎屑沾在指尖上,蜜蜜把手中的蒸糕举到三哥面前,问:“哥哥要不要?”

    “要。”

    周归来的回答干脆利落。

    他弯腰凑近,就着妹妹的手咬下一小口,咀嚼了几下,眉毛扬了起来:“这味道真不错,谢谢蜜蜜。”

    小姑娘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从三哥腿上滑下来,又跑到父亲身边,撕下一块递过去:“爸爸也尝。”

    周青柏张开嘴,任由女儿把糕点塞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才道谢。

    蜜蜜的嘴角翘得更高了,脸颊上漾出两个浅浅的笑涡。

    林青和放下笔,目光从泛黄的稿纸上抬起,声音里带了几分揶揄:“就我没份?”

    “妈妈在写字,我给妈妈留着。”

    蜜蜜把剩下的一块掰开,轻轻搁在桌角。

    林青和朝她招了招手,小姑娘便捧着糕点小跑过去。

    看着她咬下那块蒸糕,蜜蜜仰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等着回应。”嗯,很香。”

    林青和点了点头。

    蜜蜜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沙发上,一边咬着自己那份,一边晃着两条小腿,目光黏在电视屏幕上。

    周青柏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过来,杯沿冒着淡淡的白气:“把这个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