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现在还记着上次那桩事——明明是张美莲惹出来的麻烦,到头来硬是逼着她掏了两千块钱,才把五千块的窟窿填平。
但这次,她没有拒绝。
五套婴儿衫叠得整整齐齐,布料摸着也软和。
张美莲把包袱递过来时,许胜美只瞟了一眼便接过去,没多说什么。
她得过去看看,总该走这一趟的。
推开周青柏家院门时,饺子铺那边正好在歇工,灶膛里的火刚封上。
周青柏坐在堂屋里,手边搁着一摞账本,林青和的影子早就不在屋里了——说是串门去找翁妈子唠嗑了。
“小舅,我才听说您和小妗子回来了,这不,带着帆帆就过来了。”
许胜美脸上堆着笑,怀里那孩子白胖胖的,正是她儿子赵帆,两只手攥着她衣领,眼睛四下乱瞅。
她把包袱往前递了递,“里头有几样小玩意,还有几件衣裳,是强子媳妇备的,我一并捎来了。”
周青柏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没立刻接那包袱,只说了句:“进来坐。”
许胜美没动,胳膊又往前送了送:“就不进去了,小舅您收下就成,这是我跟强子的心意。”
周青柏这才伸手接了包袱,侧身让了让:“进来。”
她这才跨过门槛,抱着儿子跟了进去。
内屋那边静悄悄的,蜜蜜那丫头正睡得沉,小胸脯一起一伏。
周青柏坐下继续翻账本,打算把工人这个月的工钱都结了——小作坊里十几个人的活儿,每人多发半个月的钱,算下来也不是小数。
“小舅,我那小表妹是睡着了吧?”
许胜美往内屋方向望了一眼。
“嗯。”
“如今就好了,您也算是儿女双全了。”
许胜美声音不高不低,“我这妹妹挑了个好时候来,家里什么都有了,她落地的就是个有福气的。”
周青柏又应了一声,没抬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拉。
过了片刻,他说:“孩子也这么大了,往后好好过你的日子。”
许胜美点点头:“我知道,小舅您别操这个心,都挺好的。”
又坐了一阵,她自己先站起来说要走。
周青柏没留,起身送到门口。
林青和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桌上那包袱了。
她没碰,只拿眼睛扫了一下:“谁来了?”
“胜美,抱着她儿子过来的,拿了些东西给蜜蜜。”
周青柏从厨房探出头。
林青和眉头拧了拧:“我这闺女还缺这些东西?她少琢磨这些花活,把自己那摊子收拾干净,我就谢天谢地了。”
周青柏走过来,手搭在她肩上拍了拍:“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林青和没再接话,转身进了里屋。
蜜蜜还在睡,脸贴着枕头,吐着细细的鼻息。
她伸手把被角掖了掖,退出来才说:“猪肉不够,你明天得再去订些。”
“今年要那么多?”
“老大回来得带十斤走,爹娘那边也得五斤,咱家自己吃的,翁姐那边也得分点。”
林青和掰着指头算给他听,“哪样都少不了。”
周青柏点点头:“成,明天我去找屠户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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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和把拎回来的布包搁在桌角,拉开拉链,指尖探进去揪出一叠叠小衣裳。
全是翁妈妈前些日子缝的,料子摸着软和,针脚也密实,估摸着能穿到七八个月大的时候——那时候外头该热了,知了叫得震天响,这些薄衣裳正好派上用场。
小袜子小鞋子也塞了好几双,鞋底纳得厚,袜口松紧带绷得刚刚好,都是老太太一针一线攒出来的心意。
许胜美上次提过来的那些东西,林青和压根没往眼里放。
她跟周青柏带着孩子过自己的日子,该吃吃该喝喝,犯不着旁人再来指手画脚。
可有些人偏就闲不住,非得三天两头往跟前凑,刷那么几下存在感才舒坦。
林青和侧过脸,瞅见周青柏正伏在桌上拨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撞得响。
她哼了一声:“算明白没?”
“差不多了。”
周青柏点点头,手指头还在算盘上拨了几下。
小作坊那边说散就散,光是多补的半个月工钱就掏出去不少,拢共算下来还真是一笔大数目。
可这钱该花,遣散费给得厚道些,大家好聚好散,往后碰了面也不至于低着头走。
屋里头突然传来蜜蜜的哭声,尖尖细细的,像被针扎了一下。
林青和叹了口气,起身拐进里屋,把那小姑娘捞起来抱到外头。
“尿布湿了吧。”
周青柏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抱着转身进了里屋。
揭开尿布一看,果然湿透了,他二话不说扯了块干净的换上,又拍了层爽肤粉,把那小屁股收拾得干干爽爽,这才重新抱出来。
从林青和出门到这会儿,撑死了也就一个多钟头,还不到 ** 的点,蜜蜜并不饿。
小姑娘一天比一天大,醒着的时间也拉长了,这会儿安安静静窝在爸爸怀里,两只黑亮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四下打量,不哭也不闹。“她不闹就让她自个躺着,你这么成天抱着,等她再大些有你受的。”
林青和翻了个白眼。
“大些我也照抱。”
周青柏脸上挂着笑,那模样像是搂着个稀世宝贝似的,有女万事足。
林青和懒得再看他那副德性,伸手按开电视,又从果盘里摸了个苹果咬了一口。
蜜蜜自个儿安安静静观察了半个来钟头,忽然像是发觉了什么,小脑袋往周青柏怀里拱,嘴里哼哼唧唧地蹭。
周青柏瞧见这动作,乐了:“媳妇,闺女饿了。”
林青和还能说什么,只能掀开衣角喂。
家里有这么个小东西拴着,她出门都跟打仗似的,紧赶慢赶,半步不敢多耽搁。
喂饱了,把孩子往周青柏怀里一塞:“老大打电话回来没?”
“月底到家。”
周青柏说。
远在大营那边的周凯,这会儿也已经开始往行李箱里塞东西了。
腊月二十就能动身往回赶,满打满算也就剩十多天。
今年这一趟回去能待大半个月,老规矩了。
“我看城里头卖的奶粉挺不错,要不要带几罐回去?”
那天他过来,翁美嘉问他。
“早买好了。”
周凯点点头。
“那就成。”
翁美嘉说,“我比你早放三天假。”
“那也得等我一块走,就当是加班了。”
周凯笑了笑。
“我给我妈打过电话了,她说咱俩这一趟回去,要不要先把婚订了。”
翁美嘉抬眼看他。
周凯应道:“回去就订。”
翁美嘉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翘,连眼睛都跟着亮了几分。
“到明年,我的位置还能再动一动。
等定下来了,我就递交结婚申请。”
周凯说这话时,视线一直停在她脸上。
她只轻轻“嗯”
了一声,脸颊却像被炭火烤过似的,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些。
毕竟,那个等了许久的仪式,终于有了确切的日期。
周凯回到住处后,拨通了那家饺子铺的电话。
他好些日子没跟家里联系了,想知道他父母什么时候回京市来。
电话那头接起来的声音让他愣了一瞬——是他父亲。
“爸?你什么时候到京城的?”
“前几天。”
周青柏的嗓音从话筒那头传来,“你们学校哪天放假?”
周凯把日期报了过去,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我会转告你妈”
,便再没多余的话。
周凯还没来得及多问妹妹的近况,听筒里就传来“嘀嘀嘀”
的忙音——那边已经挂断了。
周青柏哪有功夫跟他闲扯。
铺子里头堆满了订单,几十份饺子等着包好,客人到点就来取货,手底下忙得根本停不下来。
周凯摸了摸鼻子,暗暗叹气。
跟母亲聊起来,他总能扯上半个多钟头不觉得累,可碰上父亲,三言两语交代完就掐断了。
他还想打听打听妹妹的事呢。
到了中午,周青柏趁着孩子们回来吃饭的功夫,先打包了一份饺子带回家给妻子。
林青和看了一眼那份热腾腾的饺子,说道:“咱们那辆轿车该弄出来了。”
“老三下午就一节课,让他回来守着。”
周青柏指了指窗外,“我跟你一块儿去郊外,万一出什么岔子,也好有个照应。”
林青和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周归来回到家来看妹妹。
至于父母出门去干什么,他没多问,反正他的心思全在逗妹妹玩上。
不过妹妹正睡着,他就在屋里守着,哪儿也没去。
林青和和周青柏搭上公交车,一路晃到郊外。
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偏僻角落,林青和从那处隐秘的地方把轿车取了出来。
夫妻俩一人一辆,开着轿车顺着马路驶回市区。
前前后后不过一个多钟头,这辆小轿车就算光明正大地回到了家里。
周归来看到车时,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不是卖了吗?”
他以为那车没带回来,是已经出手了。
“没卖。
你爸有个老相识,退役后跑运输,手底下有好几辆车。
就托人家顺道给开过来了。”
林青和轻描淡写地说。
周归来对这些细节不感兴趣,他的眼睛全黏在那辆轿车上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围着车身转了一圈,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
他早就会开了,只不过还差张驾照。
老二周旋放学回来,看见院里的轿车也愣了一下:“这车什么时候开回来的?”
“爸的老战友帮忙送来的。
二哥,带我出去兜一圈,去爷爷那边亮亮相。”
周归来一脸兴奋。
周旋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我上去跟爸拿钥匙。”
他早就想出去转转,这会儿正好逮着机会。
周青柏没出声阻拦,钥匙就那样递了过去。
兄弟俩开着那辆小车转了一圈,回来时才拐进爷爷家的院子。
周父和周母看见门口停着的轿车,愣了好一会儿,不是二姐夫那辆,这到底是谁的?
“我爸买的,在海市那边弄了一辆,我还以为早卖了,没想到让人给开回来了。”
周归来嘴一咧,露出白牙,冲爷爷喊:“爷,明天叫上赵家爷爷,一块儿去泡温泉。”
周父脸上看不出什么波动,问了句:“这车花了多少?”
“几万块吧。”
周归来随口应着。
这车算得上好货色,两三万是跑不掉的。
周母听了,眉头拧成一团,心疼得直抽气:“这也太贵了,那么多钱拿出来,买来也用不上几回,家里不是有辆货车吗?”
“货车哪儿比得了这个?拉货倒是还行,载人不成样子。
轿车坐着才体面,又气派又上档次。”
周归来拍了拍车门。
“那也得看花了多少钱。”
周母还是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