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就是热。”

    林青和的蒲扇朝门口的方向指了指,“去洗个澡,路上闷得一身汗。”

    周归来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汗味混着汽油味,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膜。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院子后面的淋浴间走,皮带扣上的铁环磕在门框上,发出轻响。

    姜大娘站在院子 ** ,看着周归来消失在墙角,转头对林青和说:“这孩子个头真不小,往后还有得长呢。”

    林青和把蒲扇拿起来,轻轻摇了摇:“他大哥差不多一米九了,老三再长下去,应该跟他大哥差不多高。”

    姜大娘点了点头,手指比划了一下:“老二呢?”

    “旋子一米七几,现在不长了,这个高度正好。”

    林青和的声音里带出一点笑意,“老大老三这两个,蹿得太快了。”

    姜大娘没接话,只是又朝淋浴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水声已经响起来了,哗哗地浇在水泥地面上。

    她忽然说:“这一路过来累得不轻,我出去买点菜,晚上别开火了,都到我们那边吃。”

    林青和坐直了一些,蒲扇搁到桌上:“让青柏去买吧。

    大娘你帮忙去看看美丽她们有没有空,有的话喊过来一起。”

    姜大娘刚应了一声,周青柏就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拎着车钥匙。

    他听见了后半句话,点了点头:“大娘你去喊人,菜我去买。”

    姜大娘笑着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行,那我就去喊她们。”

    她说着已经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林青和说,“副所长那边来了电话,说哪个地方治安出了事,过去管了,晚饭回不来。”

    林青和嗯了一声,看着姜大娘的身影消失在院墙外。

    周青柏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竹篮,篮底铺着一块湿毛巾。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林青和一眼,没说话,只拉上了纱门。

    院子里静下来。

    林青和重新靠回软榻上,蒲扇搁在肚子上,能感觉到里面那团东西在动。

    她闭上眼,听见淋浴间的水声停了,然后是拖鞋踩过砖地的啪嗒声。

    周归来换了一件白背心,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在锁骨的地方聚成一颗,又滚落在衣领上。

    他走到软榻边,拉起一把竹椅坐下,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爸去买菜了?”

    他问。

    林青和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嗯,晚上姜奶奶那边一起吃。”

    周归来没再问。

    他拧开桌上那把搪瓷茶壶的盖子,看见里面泡着金银花,淡黄色的茶水泛着苦味。

    他倒了一杯,仰头喝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几遭。

    院门外响起脚步声和说话声,女人的声音,还有一个孩子尖细的叫声。

    周归来放下杯子,朝门口看过去。

    薛美丽抱着小闺女先进了院子,身后跟着姜庚,手里攥着一块咬了一半的西瓜,瓜汁顺着指缝往下滴。

    薛美丽一进门就笑了:“是老三过来了啊?这长得可真高。”

    周青柏拎着菜篮子出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

    周归来接过他妈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脆响在齿间炸开。”妈,你们在这边还买了车?到时候怎么开回去?我听说外头路上不太平。”

    他嚼着果肉,声音含含糊糊的。

    那时候高速公路还没影子,第一条得等到八八年才能通车。

    “不安全就卖了,到了京市再买。”

    林青和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归来笑出声:“这么阔气?”

    林青和叹了口气:“还不是你爸爱折腾。

    我本来不同意,他非说万一要去医院,有个车方便。”

    “没事,我爸头一回经历这个。

    以前我们小时候他都不在,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大了,他懂什么?”

    周归来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紧张点也正常。”

    林青和没再接话。

    外头要是真不安全,她也不赞成开车回去。

    路况差,再出点意外,她想都不敢想。

    等孩子生下来,车就卖掉,亏点就亏点。

    反正铺子宅子买了不少,算下来也是赚的。

    “对了,刚才那个热情的姜奶奶是谁?”

    周归来换了话题。

    林青和把认干亲的事说了。

    周归来听完点点头,正要说什么,门铃响了。

    薛美丽带着姜庚和姜雨兄妹俩走进来。

    “这就是薛姨?”

    周归来站起来,嘴角挂着笑。

    薛美丽抬头打量他,眼睛瞪圆了:“这是老三?这么高?”

    她一米六出头,姜副所长不到一米八,眼前这个年轻人比姜副所长还高出一截。

    “不算高。”

    周归来笑了笑,目光落在姜庚身上,“这是弟弟?”

    姜庚脸有点红,低声叫了句:“三哥。”

    “三哥来之前不知道多了个弟弟,没给你准备礼物。

    明天有空没?带你出去转转,喜欢什么三哥给你补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归来伸手搭上姜庚的肩膀。

    姜庚比他小两岁,今年十五,个头一米七出头,不算矮,但和周归来站一块,矮了一大截。

    两个人勾着肩膀,倒真像亲兄弟。

    林青和笑骂:“你别逗小庚。

    先熟悉熟悉,别那么自来熟。”

    三个儿子里,就老三最会来事,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

    “这算什么自来熟,他是我弟弟。”

    周归来咧开嘴,“二哥说他只给我在这待半个月,半个月后就得回去换他来。

    到时候小庚要不要跟我回京市待几天,再跟二哥一块过来?”

    姜庚眼睛亮了,扭头看薛美丽。

    “回去问你爸。

    他要是没意见,我就没意见。”

    薛美丽笑着说。

    周家老宅的门槛,这几日被踩得发亮。

    姜庚端着茶碗,看周家几口人忙里忙外,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意——这股子热乎劲儿,跟自家爹妈当初接待客人时一模一样。

    “你妈点了头,你爸那边自然顺水推舟。”

    姜庚的父亲姜大爷放下烟杆,眼角的皱纹堆出笑意,“老三,回头你多拍些天门的景致,给我带回来。”

    周归来从里屋拎出那 ** 鸥相机,镜头盖拧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姜叔您放心,胶卷管够。

    先给您和婶子来一张?上回爸妈来,我愣是把相机忘在了车上。

    妈,您那孕照可不能少——这可是我家老三以后吹牛的资本。”

    林青和往后缩了缩:“别拍,胖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您这叫福相。”

    周归来调着光圈,嘴里没停下,“搁唐朝,杨贵妃见了您都得让座。”

    “油嘴滑舌。”

    林青和嘴上骂着,人却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薛美丽在旁边搓着手:“我衣服都没换,这怎么入镜?”

    “薛姨,您往那儿一站,自带滤镜。”

    周归来随口应着,薛美丽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林青和斜睨儿子一眼——这臭小子哄人的本事,跟谁学的?

    隔壁院子传来竹椅的吱呀声。

    姜庚被派去喊爷爷奶奶,两位老人跨过门槛时,爷爷裤腿上还沾着浇花的水渍。

    快门按下时,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在众人肩头撒下一片碎金。

    周青柏从菜市场回来,竹篮里青椒顶着水珠,鲫鱼还在塑料袋里蹦跶。

    周归来跟进去帮忙择菜,姜庚也卷起袖子蹲在水盆边。

    厨房里,姜大爷端着搪瓷缸,看林青和和薛美丽窝在沙发里,电视机里雪山飞狐的片尾曲正响着。

    “姜叔,老三在这边待上半个月,换他二哥来。”

    林青和剥着橘子,汁水溅到手指上,“您要不上小庚一起跟过去?先住几天,等老二回来时一道走。”

    姜大爷把烟灰弹进铁盒:“行,我去天门转转。”

    “你就自己去?”

    姜大娘摘下老花镜。

    “你跟着?”

    “这天还暖和,等入了冬,门都不想出。”

    姜大娘把毛线团收进笸箩里。

    “那就一道。”

    林青和把橘子瓣递过去。

    于是原本只算姜庚的行程,现在变成了祖孙三个的旅行。

    刚子前几日就搬去了大哥的筒子楼,老二老三住他腾出的房间,隔壁那间正好给姜家祖孙。

    电视里胡斐正和人过招,林青和忽然想起什么:“薛姐,你家老姜呢?”

    “今晚够他忙的。”

    薛美丽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咱们这片还算太平,前边那个街道,三天两头有人打架。”

    “我昨儿还听说,有伙人骑着摩托车抢包。”

    姜大爷插了一句,“出门得留个心眼。”

    林青和没接话。

    她记得这个年代——八三年那场风暴之后,街面是干净了些,但地底下那些烂泥,还在往外冒。

    回城的青年挤在工厂门口,领不到工资,拳头就成了他们唯一的发言权。

    姜副所长到家时天已黑透,往常他得挨到十点以后才推门。

    今晚七点半就进了巷子,屋里冷锅冷灶,老婆孩子全不在。

    他转身往父母那院走,隔老远就看见周家窗口透出的光,人影晃动,热热闹闹的。

    薛美丽正端着碗笑,孩子窝在周家炕沿上玩。

    姜副所长一露面,她抬头愣了下:“我还以为你得摸黑才回来,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是我家老三,小庚他爸。”

    周青柏侧过身,指了指身旁站起来的年轻人。

    周归来搁下筷子,喊了声“姜叔”

    。

    姜副所长上下打量他两眼,嘴角带笑:“虎父无犬子。”

    “这话我爱听。”

    周归来嗓门敞亮,眉眼间全是少年意气。

    林青和笑着拍了他一下,转头问姜副所长:“吃了没?我们刚撂碗,面条还有剩的,给你下一碗?”

    “不麻烦了,回家对付两口就行。”

    姜副所长摆摆手。

    薛美丽也站起身:“待得够久了,该回了。”

    “一碗面条的事,哪至于折腾。”

    林青和拦了一句。

    姜副所长到底没留下,领着妻儿走了。

    姜大爷姜大娘又坐了会儿,八点刚过也起身告辞。

    门一关,屋里终于静下来,只剩下灶台上水汽蒸腾的余温。

    周归来瘫回椅子上,拿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花生:“我真不知道你们俩也在这儿,平白多了一门亲戚。”

    “老姜家为人厚道,走动走动没坏处。”

    林青和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隆起的腹部上,“这边置了些产业,往后要人照看,托付给他们也放心。”

    周归来点头:“有个亲戚在跟前,你养胎我和爸也踏实些。”

    他目光落在母亲微微变形的身形上,喉结动了动。

    林青和瞥见他正把相机从皮套里抽出来,换胶卷的动作利落又小心,明天准是又要出门疯跑。”人来了就行,背这么沉的东西,也不嫌压肩膀。”

    “特地扛过来的。”

    周归来低头拧镜头,“爸你每天给我妈拍两张,把肚子一天天的样子全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