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就是周母叹了口气。

    林青和听见她换了个话题:“姗姗和虎子回去,怕不是要嫌咱家穷了?”

    “陈家那边看上的不是老黄家什么家底,是虎子那个人。”

    林青和走出厨房,在板凳上坐下,“穷点也没事,虎子说了,明年就想把户口迁过来。

    往后一年到头也回不去几趟了。”

    周母正把手里的线头绕在纽扣上,针尖在灯光下闪了闪:“户口要是真迁过来,虎子得攒钱买个房。

    租人家的住算什么事儿?”

    老人说话时眉头微微皱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嗯,他攒的那些钱都放我这儿了。

    只要他肯卖力气,到时候准能买上。”

    林青和说着,心里估摸了一下,等虎子那边真攒够钱了,京市的商品房也该出来了,直接买那种就行。

    “可不能让胜强那孩子比下去,别叫人家看不起。”

    周母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周晓梅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水汽:“娘,都是您外孙,您还偏着心呢?”

    “我没那样的外孙。”

    周母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娶那种媳妇,丢人都丢到天边去了,还当宝贝疙瘩捧着!”

    林青和愣了一下。

    她记得许胜美那会儿的事就把周母气得够呛,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现在这事……她朝周晓梅使了个眼色。

    “四嫂,您进来帮我看看银耳汤。”

    周晓梅冲她招了招手。

    两个人挤进厨房,门虚掩上。

    林青和压低嗓子问:“怎么回事?娘怎么会知道?”

    她们明明都瞒着的,就怕老人家受不住这个。

    周晓梅揭开锅盖,搅了搅里头泡发的银耳,声音也压得低:“瞒不住了。

    娘老问那孩子过得怎么样怎么样了,我就只能把结婚的事说了。

    胜美那些烂事我可一个字没提。”

    她只说了许胜强娶了个京市姑娘,名声不好听,作风也乱。

    她们怎么劝都拦不住,现在和这边彻底断了来往,以后大概也不会再上门了。

    周母听完是发了大火,但好在没气出毛病来,骂了几嗓子也就过去了。

    # 文本窗台上的水汽凝成水珠滑落时,林青和把视线从雾气里收回来。

    既然那人已经知晓,心里留个底也好,不必再追问。

    门轴转动的声响从玄关传来。

    周青柏和苏大林踩着黄昏的光线迈进门,外套上沾着厨房里蒸腾出的白雾气味。

    “大林揉了不少面,馅料也调得咸淡刚好。”

    周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们带回去放锅里蒸透就能吃,省事。”

    周青柏应了声,解开领口的扣子。

    “大哥那边都还顺当?”

    周母把灶台上的碗挪了挪。

    “都好。”

    周青柏的语气平淡,“二哥明年也准备起地基了。”

    周母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笑意爬上眼角:“你二哥也要盖房子了?你们兄弟几个都能住上新屋,回村里站出去,多少人要眼红。”

    “就算不在村里,旁人也是要眼红的。”

    周父坐在竹椅上,烟气从指缝间升起来。

    周母嘴角的纹路更深了:“都是孩子们自己挣的,我们两个老的也搭不上手。”

    林青和从口袋里掏出四只红纸包,封口处的浆糊还泛着潮气:“大嫂腌的咸鸭蛋味道足,爹娘多尝尝。”

    她把红包搁在桌上,推过去时纸角微微翘起。

    “哪来的这些?”

    周母的手指摩挲着红纸面。

    “大嫂和三嫂给的,一人封了二十。”

    林青和说这话时,屋里很安静。

    她给周父二十,给周母也是二十,周三嫂那份数目相同。

    对方先问起红包的事,她才提了周大嫂又托人带了钱过来。

    “她们俩都有心了。”

    周母的声音里带着暖意。

    “这两份是我和青柏准备的。”

    林青和又摸出两个红包,同样一左一右放在二老手边。

    “小妗子!”

    苏雅和苏甜的视线黏在红纸包上,脚尖在地板上蹭着往前挪。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表哥们要来给你们封大红包。”

    林青和垂下眼皮,声音里带着笑意。

    “真会来?”

    苏雅歪着头。

    “说话算话。”

    林青和点头。

    姐妹俩对望一眼,嘴角咧到耳根:“那我们等着明天收大红包!”

    周晓梅伸手拍了下苏雅的肩膀,转头看苏大林:“都是你养出来的好闺女,人小鬼大,还知道讨要压岁钱。”

    苏大林只是咧开嘴笑,露出牙齿。

    周父周母脸上都挂着笑。

    屋里没有人提起周二嫂没给红包的事——有人愿意给就收下,不愿给的也不特意去说。

    日子一天天比从前好了,计较着那些细枝末节也没意思。

    腊月三十的早晨,翁家的车停在巷口。

    翁爸爸和翁妈妈领着翁国栋、翁美嘉过来凑年夜饭的热闹。林青和把老三和刚子打发去周父周母那边,老大和老三留下来,又把周四妮叫了过来。

    周三妮和李爱国带着孩子去了爷嫲那头,满院子都是脚步声和笑声。

    翁国栋拎着东西进门时,阳光还斜挂在屋檐上。

    他手里的袋子鼓鼓囊囊,油纸包着的腊肉散发出一股酱香。

    “今年的年夜饭,可要热闹得掀了屋顶。”

    林青和站在灶台前,蒸汽模糊了她的侧脸,“要是年年都能这样,那才好呢。”

    周四妮的菜刀在案板上起落,萝卜片被切成均匀的细丝,落盘时发出脆响。

    她侧头冲周凯喊:“鸡洗干净就成,别剁,我来。”

    周凯应了一声,拎着那只褪了毛的白条鸡走到水池边,水声哗哗响起。

    周归来蹲在一旁剥蒜,指头被辣得发红,偶尔用袖子蹭一下鼻尖。

    翁妈妈盯着周四妮的背影看了好一阵。

    姑娘手脚利落,身板挺直,切菜时不说话,但每一下都踩在点上。

    她又偏头瞥了眼自己儿子。

    翁国栋正坐在凳子上喝茶,目光从周四妮身上扫过去,脸上没什么波澜,像在看一件普通摆设。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指尖轻点杯沿。

    “看看小凯他们哥俩,全都会掌勺,你呢,连铲子都颠不利索。”

    翁 ** 声音里带上了怨气。

    翁国栋没接话。

    林青和递过去一把香菜:“娶个会做饭的不就结了?这点事,不值当念叨。”

    “也就是你教得好。”

    翁妈妈嘴上应着,眼神却锁在周四妮身上。

    姑娘转身端油锅时,腮边碎发被热气撩起,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干脆得像切菜。

    翁妈妈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过日子,是块好料。

    翁国栋又看了一眼周四妮。

    她正往锅里下丸子,油花溅起来,她眼皮都不眨。

    但那脸看着确实嫩,十六七岁的模样,站他边上要矮一个头。

    他收回视线,继续喝茶。

    林青和没理会两人之间那道沉默的沟,转头问翁美嘉:“你们那边忙不?”

    翁美嘉坐在灶台边剥核桃,手指夹住壳沿一捏,碎壳掉进盆里。

    她笑了下:“闲的时候也有,但大多数日子事一桩接一桩。

    忙起来就顾不上别的。”

    “再忙三顿饭也得按时吃。”

    林青和从碗柜里翻出一个瓷坛,“家里还有两个猪肚,我打算初三做一回猪肚鸡,初六再做一回。

    到时候让老大给你送一份过去。”

    “哪用得着送那么远?”

    翁美嘉手里的核桃壳落在桌上,她拍了拍手,“我在家等着吃就成,或者您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自己跑过来蹭一顿。

    隔着两条街的事。”

    林青和笑出声:“那行。

    初三做一次,初六再做一次。

    你们初七就动身回去了吧?”

    翁美嘉点头:“嗯。”

    “不是说能放到初十?”

    翁国栋放下杯子。

    翁妈妈抢在女儿前面开了口:“她是能放到初十。

    可早点过去有什么不好?顺路跟小凯一块走,路上还有个照应。”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说完又忍不住瞪了翁国栋一眼。

    她看着自己儿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胸口堵得慌。

    翁美嘉今年多大来着?二十出头。

    干活利索,脑子清楚,家世干不干净她打听过,父母都是老实务农的,亲戚里没什么惹事的。

    她不挑什么京市户口,也不挑贫富,姑娘自己是个明白人就行。

    她儿子一个月工资小一百,年后还要涨,养个家绰绰有余。

    可她这边再怎么着急都没用。

    那尊佛死活不肯动。

    “四妮,丸子炸好那锅再过一遍油,鱼丸也得过。”

    林青和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

    “晓得了。”

    周四妮应了一声,铲子碰锅沿的声音磕在油花里。

    翁国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姑娘手里的活计确实麻利,刀起刀落间不带半点拖沓。

    他当然明白母亲的意思,可心里头偏偏翻不起半点波澜。

    林青和转过头,问翁家老太太:“明年的打算,定下来了?”

    翁妈妈脸上堆起笑纹:“我让老翁去看了条街上的铺子。

    先租下来试试水,看看行情再说。”

    “做什么营生?”

    翁美嘉插了句嘴。

    “明年跟你林姨学,也开个服装铺子。

    就咱们那条街上。”

    翁妈妈笑着说。

    翁美嘉弯了弯嘴角:“听着倒是不赖。

    不过妈,你有几分把握?”

    “我在你林姨这儿学了多久了?没把握敢说这话?”

    翁妈妈语气里带着自信,“该会的,我都会。”

    “那挺好。

    手头有事忙,人也不至于闷得慌。”

    翁美嘉点点头。

    “可不是?你爸跟你哥还不乐意,非要我窝在家里。

    再待下去,骨头都要锈成铁了。”

    翁妈妈说着,朝沙发那边瞥了一眼——翁爸爸正和周青柏一块盯着电视里的《一剪梅》,压根不接话茬。

    “没想过直接买下来?”

    林青和又问。

    “老翁说先开着试试。

    要是我不是三分钟热度,再掏钱买下来给我折腾。”

    翁妈妈答道。

    她随即朝儿子喊了一句:“国栋,过去搭把手。”

    “那边三个人了,我去能干什么?”

    翁国栋坐在原地没动。

    “哪怕帮着择菜也行。”

    翁 ** 语气沉了沉。

    她打的什么主意,儿子心里一清二楚——无非是让他去跟周四妮多待一会儿。

    翁国栋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

    “哪用得着你,我们仨够用了。”

    周归来笑着说。

    他压根不知道这背后还有别的心思。

    “老三,你最小,滚过来看电视,让他们忙活。”

    翁妈妈冲周归来招招手。

    “那多不好意思。

    我跟国栋哥一块掰腐竹吧。”

    周归来笑了笑,搬了个小板凳坐下。

    两人并肩掰着泡软的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