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大哥院里又扯了几句家常,林青和这才和周青柏往回走。

    周东踩着碎步追出来,约了晚上过去吃饭,林青和点头应下。

    “咱家这房子也显出老相了。”

    周青柏抬手拍了拍门框,黄土墙上簌簌落下细沙。

    六几年起的,指缝漏了二十年光阴。

    林青和记得自己头一回归这个门,墙皮还透着新,在左邻右舍的土坯房里已经算气派。

    两间卧房一间堂屋,厨房挨着后来搭的洗澡间,日子铺得开。

    周青柏侧过脸瞅着她,眼里有笑意浮上来。

    她拿眼斜他:“愣着做什么?”

    “当年怎么肯跟了我?”

    他嘴角压不住,话音里带着温热的沙哑。

    天色暗沉得像是谁把墨汁泼上了天,雪粒子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想起刚回来那阵子的事。

    她没甩过脸,也没说过一句重话,可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中间隔着的距离够跑上一匹马。

    他费了多少力气才把那道沟填平?每晚能挨着她躺下,胳膊圈住她的腰,那都是他一步步蹭出来的。

    她嘴角一弯,自己都觉得好笑。

    当初怎么就点了头?还不是那张脸闹的。

    他个子高,骨架硬实,站在那儿像棵树,嘴上半句软话都倒不出来。

    可她偏偏吃这一套——话少的男人,起 ** 把力气花在正事上。

    家里的事她拿主意,他从不吭声反对,日子过着过着,也就觉得“就这样吧”

    没什么不好。

    然后呢?让他搬回了屋里。

    再然后,一辈子就这么黏糊着过去了。

    现在想起来,腮帮子都发酸。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意从指缝间漏出来。

    “进屋歪一会儿?”

    他的手掌贴上她的腰侧,带着外头沾进来的凉气。

    “歪会儿吧。”

    她点头,中午不歇一觉,骨头缝里都觉得空。

    两个人谁也没动歪心思。

    明天老太太出殡,谁还有那个闲情去折腾什么你侬我侬?

    一觉睡醒,才晃到周东和蔡八妹那边吃饭。

    蔡大娘也在,端着碗筷子,话头就没断过。

    一顿饭拖得老长,林青和和周青柏也不急着走,窝在凳子上跟周东扯了好一会儿闲篇,直到外头光线彻底塌下去,才起身往回挪。

    “往后周东怕是要蹿起来了。”

    周青柏进了自家院子,嘴里吐出一团白气。

    “嗯。”

    林青和应了一声,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

    那小子脑子活络,人也踏实,小时候啃过苦头,现在手脚放得开,心里还揣着一杆秤。

    就拿今年的事来说——蔡八妹的三哥找上门要合伙,周东没松口。

    他给人出的主意是另起炉灶,缺钱他可以垫,缺人他也能搭把手,但养鸡场那张桌子,不摆第二双筷子。

    蔡大娘也不好说什么。

    天底下的爹妈都盼着儿女抱成一团,可真能抱住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各人成了家,各人心里都有一本小账。

    林青和老早以前就跟他提过这茬,看样子他是真听进去了。

    这一带的地面上,除了周三哥周三嫂那两口子,还真没谁能跟周东掰手腕。

    他还把他弟弟周西拽进了鸡场,兄妹两个如今日子都过得滚烫,算是真真正正翻了身。

    周青柏去灶房烧了一锅水,端过来先让她洗脸洗手,又把她的脚按进盆里搓了一阵。

    他自己收拾完,才灭了灯爬上炕。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年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冷得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雪下了整整一晚,早上推开门,地面上的白絮厚得能没了脚踝。

    林青和算着时辰,等周青柏锁好门,两个人踩着雪,往那片白茫茫里走去。

    # 正文

    那天到达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林青和扫了一眼,两个姐姐和姐夫都在人群里。

    棺材下葬的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泥土一铲一铲盖上去,林青和站在人群外围,等最后一捧土落下,她转身就要走。

    “三丫头,你等等。”

    林家大女儿从后面追上来,伸手想拉林青和的袖子。

    林家二女儿也跟过来了,目光在林青和脸上转了好几圈,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很多年前,这个小妹就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

    她们暗地里羡慕过,也酸过。

    后来林青和嫁给周青柏,她们都以为她能当上官太太,谁知道没过几年周青柏就回老家了。

    那时候她们心里那点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想着依林青和的性子,肯定要闹翻天,以后日子准不得安生。

    可林青和没跟周青柏闹。

    她倒是回娘家闹了一场,还跟娘家断绝了关系。

    从那以后,这女人的日子反倒越过越红火。

    十几年过去了,林青和眼看就奔四十的人了。

    可她站在那儿,皮肤白净,腰杆笔直,比二十来岁的大姑娘都不差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见这日子过得多滋润。

    “有啥事?”

    林青和语气平淡,跟这两个姐姐没什么话好说,但也没立刻就走。

    林家大姐往前凑了一步:“我听爹说,他想跟你去京市?你咋不答应?你现在那么多钱,照顾一下爹怎么了——”

    “青柏,咱们走。”

    林青和不等大姐说完,扭头喊了一声。

    周青柏推着自行车过来。

    林青和坐上去,夫妻俩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家大姐站在原地,脸都气白了:“你看看她!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把咱俩放眼里!”

    林家二女儿撇了撇嘴:“大姐,你也太天真了。”

    人家早就断绝关系了,你还想让她带老头子去京市享福?做梦呢。

    林青和和周青柏不再管老林家那些破事。

    该出的钱,这次一分不少都出了。

    不该出的,林青和一分都不多掏。

    谁爱讲究就让谁讲究去吧。

    回到周家屯,夫妻俩收拾东西准备先回县城,再动身去京市。

    这一来一回耽搁了不少日子,等到了京市差不多就过年了。

    周家大嫂包了两袋子腌鸡蛋,用旧布裹得严严实实。

    周青柏拎了拎,不重,林青和就收下了。

    “大嫂,二妮四妮您别操心,都挺好的。

    对了,阳阳今年没回来?”

    林青和问。

    周大嫂抹了抹手:“阳阳留在那边了,打电话回来说接了个活,今年就不回来了。”

    林青和没再多问。

    她和周青柏赶着去了县城,直接到周三哥周三嫂家。

    看他们的样子,周三哥就知道老家的事办完了。

    周五妮端着茶从厨房出来,坐在她四嫂旁边:“四婶,我打算回县城教书。”

    # 县城街边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林青和把手里的瓜子壳抖进纸袋,目光落在周五妮脸上。”留在县里教书,心里踏实?”

    她语气很平,问得随意。

    周五妮把辫子往肩后一甩。”去京市?我自个儿先没底气。

    等暑假再说吧,过去住几天散散心。”

    “也行。”

    林青和没多劝。

    她心里有一杆秤——年轻人选哪条路,旁人硬推没用。

    若是周五妮想去京市,她自然有门路帮着周旋;但既然决定留在县城,也不差。

    到底爹娘都在这片,兜兜转转都近。

    周三嫂插了句话,笑得眉眼弯弯。”我倒盼着她往京市跑,万一碰上个好人家呢。”

    “对象的事儿不看地界儿,得看她自个儿乐不乐意,那人待她好不好。”

    林青和把话接过来,声音不高,却把周三嫂的话头截住了。

    周五妮使劲点头。”四婶这话我爱听。

    我娘就跟大姑学了那套,总觉得京市的男人比县城的多条胳膊似的。”

    她摆摆手,“我就觉得县城好,什么都有,何必跑那么远去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多余。”

    她忽然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对了,阳阳好像找了个省城的姑娘。”

    周三嫂手里的茶杯晃了晃,水溅出来两滴。”什么时候的事儿?你咋不早说?”

    “撞见过两回。

    一回他俩一块进图书馆,一回在街上溜达着买东西。

    八成是在处对象。”

    周五妮掰着手指头,“今年过年都没回来,我猜准了。”

    “阳阳说过,以后要回县城教书的。”

    周三嫂皱了下眉。

    “那就把人家姑娘拐回来呗。”

    周五妮笑得没心没肺,“咱县城也挺热闹的,不差啥。”

    “也得人家乐意啊。”

    周三嫂叹气。

    “阳阳又不差啥。

    要真不乐意,那也没辙。”

    周五妮耸耸肩,“我看他对那姑娘挺上心的,连年都顾不上回来过了。”

    林青和抿了口茶,目光移过来。”大嫂还不知道吧?”

    “大娘娘那边还没传信儿。”

    周五妮点了下头。

    “夏夏也带了他师傅的女儿回来?”

    林青和忽然转了话头。

    周三嫂“啧”

    了一声,嘴角往下撇。”夏夏那脾气,大得没边了。

    上回带过来,给他搬了凳子,人家连坐都不肯坐。”

    周青柏坐在旁边,眉头拧了一拧。

    林青和侧过脸对他说:“我跟三嫂说会话,你去家具厂逛逛?”

    周青柏没吭声,起身推了自行车,蹬着走了。

    门卫探头看见是他,进去喊了一声。

    不多时周夏从车间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个年轻姑娘,穿一件淡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四叔!”

    周夏嗓门亮得很。

    周青柏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侄子,落在后头那姑娘身上。

    “四叔,这是淼淼,我对象。”

    周夏侧身把人让出来,又朝那姑娘说,“淼淼,这是我四叔。”

    那姑娘没开口,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风从厂区的方向刮过来,带着机油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周夏脸上挂不住,搓了搓手边的木屑,话里带着歉意:“四叔,淼淼这人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

    周青柏没接这个茬,目光落在他袖口磨出的线头上:“手艺练到家了,就琢磨着自个儿立门户。”

    周夏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刨花,发出一声闷响:“立门户?四叔,开间作坊要不少本钱。

    我手艺是够用了,可兜里空,家里盖新房还差一截。”

    “再难也得往那处想,总不能在这锯一辈子的木头。”

    周青柏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晓得了,慢慢来吧。”

    周夏点着头,语气里带着无奈。

    叔侄俩又闲谈了几句,周青柏才转身往回走。

    林青和见他进门,放下手里的针线:“这么快?我还以为要聊到天黑。”

    “人长大了,不用人操心。”

    周青柏摇头。

    “见着他那对象了?”

    林青和又问。

    “嗯。”

    林青和心里有数了——看神情,怕是不太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