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和便没再多劝,只说这边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电话挂断后,村支书媳妇凑过来笑着问:“二妮生了?”
“生了,龙凤胎。”
周大嫂应道。
“哎哟,那可是真有福气,婆家肯定得捧在手心里疼了。”
村支书媳妇啧啧感叹。
眼下计划生育管得严,想多生一个孩子不容易,村里也有偷偷跑出去生的,可罚款重得压死人。
一胎就儿女双全,那真是满肚子都踏实了。
周大嫂跟村支书媳妇聊完,转身往周二哥那边走去,也是去报个喜。
之前周三妮给李爱国生了个儿子,上个月都没人打电话回来,这回两桩喜事凑一块儿,一并说清了。
周二哥听完高兴得直搓手。
上次二妮跟王元回来,他才晓得大闺女身体不好,后来被老四和老四媳妇接到京市去看病了,心里一直记挂着。
# 产房里那阵啼哭总算消停了。
周二嫂倚在门框上,听着屋里丈夫和大哥嫂子的笑语声,嘴角往下撇了撇,眼角扫见自己男人涨红的笑脸,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哼。
“乐什么乐。”
她压着嗓子嘟囔,指尖在破旧的围裙边缘上反复捻着,“养大的闺女,愣是养出个白眼狼。”
周二哥刚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挠了挠后脑:“你念叨三妮呢?”
“除了她还能有谁。”
周二嫂的声音像把钝刀子,在空气里割来割去,“跑了那都城,一个月挣的钞票能铺满地皮子,你见她往回捎过半分钱?二十年的饭都白喂了。”
周二哥皱着眉头,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咱家又不是揭不开锅。
再说了,三妮既然嫁了人,自然要跟那口子把日子过稳当。
爱国那孩子又不是不厚道。”
“厚道?”
周二嫂的嘴角几乎要拧成麻花,“你就胳膊肘朝外拐吧。
我看往后你能从她身上扣出半个子儿来。”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屋里的灯光,声音里裹着酸涩,“她倒好,在都城锦衣玉食,连个响儿都不往家里蹦。
一个电话没有,分文银子不送,咱们这些年是养了个祖宗?”
窗户外头,秋风卷着落叶贴地扫过去,带着一股子土腥气。
周二嫂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想起隔壁家胜美,每回寄回来的钱票子都能让大姑家的砖瓦房往上垒一层。
胜强的活儿还是胜美给找的。
那才叫闺女。
“夏夏前阵子跟他师傅那小闺女走得近。”
周二嫂的声音压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你看看咱这破院墙,破门板。
哪天要是把人家姑娘领进门来,人家眼珠子一转——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周二哥摆摆手,像是想把这些话扇走:“今年先不让夏夏带人回来。
明年……明年咱们也动工。”
“明年?”
周二嫂听了一声冷笑,“大姑家那亮堂堂的砖瓦房,全是胜美一点一滴寄回来的。
胜美还拉扯了胜强一把,胜强现在腰板多硬?人家那是闺女。
咱家这个……”
她磨着牙,声音又冷了两分,“光顾着自己。”
“能一样?”
周二哥站起来,拍打着裤腿上的灰,“胜美嫁的是哪号人物?三妮跟着爱国,刚到那都城,能站稳脚跟,全靠青柏小两口照应。
我听大哥说了,都城那边,喝口水都要花钱,日子哪是那么好过的?”
“喝口水要钱?八十块钱一个月都花得出去,余下的呢?”
周二嫂的声音忽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现在这条巷子就剩咱家的房子还是老样子,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周二哥转过身去,不想再搭腔。
傍晚时候,周六妮推开了院门。
木门吱呀一声,像在应和她母亲脸上那层阴云。
“娘,您这脸拉得老长,谁惹您了?”
“除了你那个好姐姐还有谁。”
周二嫂背对着光,脸上的皱纹半明半暗中显得格外深,“她在都城享福享够了,心里头还有这个家?一个电话不打,一分钱不寄,倒像是要把娘家从脑门儿上剜了去。”
周六妮往地上啐了一口:“娘您到今儿才晓得?我姐早就跟四房那家学透了,六亲不认那一套学了个十足十。”
周六妮打小就瞧不上她那个姐姐。
那人成天就知道闷头干活,嘴笨得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周六妮心里门儿清,这种人能有什么出息?明明四房对她们好得没话说,她倒好,半点不懂得往前凑一凑。
周六妮不是没提点过她。
她说过,连许胜美那种人都能去,你凭什么去不得?
可那蠢货怎么回的?四婶没叫我。
没叫你,你不会自己张嘴?许胜美不也没被叫,最后人家不照样去了?不光去了,还嫁了京市里做生意的男人,摇身一变成了阔太太。
周六妮原本指望着她能争点气,自己也跟着沾沾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一看这副德性,她彻底死了心。
后来那傻子嫁了个瘸子。
周六妮压根不想跟她沾边。
谁能想到,这女人居然还能咸鱼翻身,跑去了京市。
三妮那种货色,她也配?
可偏偏就是她,去了不说,还捞着一份体面活儿,听说如今都在那边安家了。
周六妮一想起这事,胸口就跟堵了块石头似的喘不上气。
她自己也嫁人了。
可过的日子呢?手头紧得要命,破事一桩接一桩。
昨天她还跟妯娌干了一架,那女人嘴臭得跟茅坑似的,她气得差点掀了桌子。
“她要是敢六亲不认,我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周二嫂嗓门拔得老高。
“怎么打?跑京市去打?”
周六妮嘴角一撇,口气里满是嘲讽。
周二嫂被噎得脸发青,转而把火气往她身上倒:“你少在这儿充能耐,你真要这么有本事,怎么把自己活成这副穷酸样?”
她这个闺女,原以为是个机灵的,谁知道蠢到骨子里去了。
跟人搞大了肚子才匆匆嫁人,那家穷得叮当响,比她自己家还惨,半点指望都没有。
周二嫂本以为凭这丫头的精明劲儿,怎么也能攀个高枝。
结果呢?摊上那么一户人家。
果然是女儿,都是赔钱货。
没一个靠得住。
林青和哪里知道,自己一个报喜的电话回去,二房那窝人能翻出这么多浪来。
不过,对周三妮跟娘家那点疙瘩,她没打算插手。
那丫头在娘家那会儿,可不是白吃白喝的。
下头那几个弟妹干的活加起来都没她多。
出嫁的时候,娘家还倒收了四百块。
如今她嫁了人,自己不想搭理娘家人,谁能说她什么?
又不是人家家里没儿子养老。
人这一辈子,不能太亏着自己。
但也不能傻乎乎地什么都往外掏。
碰上叫你不痛快的东西,离远点才是聪明的活法。
林青和心里门儿清。
她骑车去看了周三妮一趟。
月子里养得还算稳妥,可生完孩子,周三妮反倒瘦了一圈。
倒是那个胖小子,被奶得虎头虎脑,结实得像个小牛犊。
比周二妮那边那一对龙凤胎大了一个月,可养得比他们好得多。
林青和扫了眼屋里的卫生,还算干净,也就没多嘴。
她蹬着自行车,围巾裹得严严实实,一路骑回饺子铺。
十一月底的天气,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冷得骨头缝都发疼。
“去哪了?”
周青柏抬眼看她。
“去三妮那边瞅了瞅。”
林青和摘下围巾,拍了 ** 上的寒气。
几片雪花从门缝钻进来,刚落地就化成水渍。
周青柏伸手拿起陶碗,从铁锅里舀出奶白色的羊肉汤,碗沿冒着白气,他递给坐在灶边的女人。
林青和接过碗,低头吹了吹,嘴唇刚碰到汤面就轻轻吸了口气。
汤汁滑过喉咙,热气从胃里往四肢散开,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试了那么多,到头来还是这口最管用。”
案板上的面团在周青柏手里揉得起劲,他停下动作,瞥了一眼碗里剩下的汤:“要不要来块火烧?炉子里刚烤好的。”
“不了,”
林青和摇头,指尖摩挲着粗陶碗的边缘,“汤就够了,喝多了反而撑。”
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周青柏把馅料填进面皮,手指一捏一合:“三丫头那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林青和放下碗,往后靠了靠,椅背顶住腰,“孩子让她养得白白胖胖的,脸都圆了一圈。”
周三妮就一个孩子,再怎么折腾也还有个喘气的空当。
周二妮那边就不一样了,一对龙凤胎,闹起来这个哭完那个哭,恨不得让人也跟着一块嚎。
好在周四妮这个月一直待在那边帮忙看月子,日子总算没乱成一锅粥。
冬天一到,铺子里的生意清减了不少,周四妮的活儿也松快了,才有空一直在二姐那待着。
林青和心里盘算过,想让四妮继续在那边帮下去,怎么着也得撑到明年开春。
等周二妮摸透了两个孩子的脾性,自己能把场面稳住,再让四妮回来也不迟。
王元这人倒是有点带孩子的天分,可惜年底事多,服装厂的订单堆成山,他根本抽不开身。
周晓梅更指望不上,她那几个孩子还得靠周父周母搭把手才能顾得过来。
这么一算,能帮上忙的也就剩周四妮了。
请个保姆回来倒也不是不行,但眼下这安排也行得通。
王元提过,四妮在那边帮忙的工钱他来出,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林青和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霜:“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得厉害,我想明天去找翁姐泡温泉。”
天冷了她就惦记起那个热气冒腾的池子了。
尤其新开的那家,路不远,自己开车过去,顶多半个小时就到了。
周青柏手上沾着面粉,偏过头看她:“先问问老二老三明天有没有课,有课的话得先把他们安排好。”
周归来第二天的课从早排到晚,周旋倒是有三节,上完上午的两节就行,下午那节被他爸截在铺子里,让他在柜台后面帮着下饺子。
货车从院子里倒出来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
林青和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位子上坐着翁妈妈。
周青柏和翁爸爸两个男人,只能挤到后斗去了,风呼呼地刮着,两人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挡风。
林青和心里冒出个念头,是不是该给家里添一辆小轿车了?货车拉货确实没什么毛病,可要出门去散心,这车就不太像样了。
到了温泉馆,四个人进了同一个池子。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人的轮廓。
翁妈妈把毛巾搭在额头上,整个人缩进水里,只露出脖子以上:“今年冬天比往年冷得多,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