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摸不透这老头的脑回路——日子过得这般顺遂安稳,他偏要去惦记那些没影儿的事。

    年轻那会儿他死乞白赖想要个姑娘,她倒明白他的盘算:不过是怕她嫌弃那三个小子,想用个闺女拴住她罢了。

    可如今都这把岁数了,还瞎操什么闲心?

    腹诽归腹诽,她到底没驳他。

    这事也怪不得他,本来早该歇了心思的,偏生过年时撞见那个摆摊算卦的老头,煞有介事掐算一番,愣是把那点念想又勾兑活了。

    林青和暗暗啧舌:若真应了那算命的话,她怕是要当一回大龄产妇。

    可她已经做了结扎手术,就算有心避让,又能怎么躲?

    周日歇假,林青和便跟着去了医院。

    全套检查做完,各项指标都正常,干干净净的一张报告单。

    只是肚子里依然空空如也。

    周青柏面色沉静,领着媳妇回家。

    林青和也不去戳破,体检嘛,求的不过是个心安。

    “王叔他们也该查一查了。”

    林青和提议,“让老三带着他两位老人去。”

    “嗯。”

    周青柏应了一声。

    周父周母的报告出来了,身体还算硬朗。

    倒是老王那边,检查结果不太好看。

    林青和从干鲜铺里翻出些滋补货,在厨房里炖盅炖汤,让老三端了送过去。

    那些年老王下放时着实遭了大罪——那地方穷乡僻壤,脏活累活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伙食更是糊弄了事。

    这几年能撑下这副骨架,全仗他们这边接连不断地照料。

    保健药是不消吃了,食补总比药补强。

    林青和把海参泡发好,交代周青柏煮了锅海参粥,叫老三拎着保温壶跑了趟腿。

    “犯不上吃这些金贵东西。”

    老王瞅着那一盅汤水直摆手。

    “吃点好的才管用。”

    周归一把保温壶搁在桌上,“干爷爷你这身子骨太单薄了,这样下去暑假可没法跟我们出去转悠。”

    “出去转转倒不碍事。”

    老王咧咧嘴,他早就想着四处走走看看。

    “那你更得多吃。”

    周归一笑,“我妈说了,往后变着法儿给你补。

    你也别嫌麻烦,晌午去饺子铺那头吃饭,人多热闹,伙食比学校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老王笑着摇摇头:“在学校食堂凑合就行。”

    六月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烤化,虎子蹲在树荫底下,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小妗子林青和端着碗绿豆汤走过来,碗底还冒着凉气。”你这晒得跟煤球似的,就不能找个凉快地方?”

    虎子接过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妗子放心,我晓得分寸。”

    他如今摆地摊已经练出了本事,跟人讨价还价时眼睛都不带眨的。

    上个月他数了数赚的钱,足足四百块,差不多赶上饺子铺的流水了。

    林青和看他仰头灌汤的样子,眼里带着笑。

    这外甥是真能拼,从早站到晚,嗓子喊哑了也不歇。

    “虎子哥现在可不一样了,存钱是为了给对象攒家底呢。”

    周归来从屋里探出头,手里端着另一碗汤。

    周旋拿胳膊肘碰碰刚子:“你呢,啥时候单干?”

    刚子叹口气,目光越过周旋看向林青和:“我倒是想,可小妗子非让我把书念完才放人。”

    “书读多了亏不了你,往后走出去才不后悔。”

    林青和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没商量余地。

    她瞥了眼刚子,补了句,“要是期末成绩能拿得出手,明年这时候让你试试摆摊。”

    刚子眼睛亮了亮,没再吭声。

    他知道小妗子说话算话,但那个“成绩拿得出手”

    的分量可不轻。

    自从周归来天天往那个老校长家送汤,日子已校长每次见到他都打趣:“你这干亲认得值,亲孙子都不一定有你勤快。”

    老王嘴上不说,气色确实一天比一天好。

    他摸着碗沿喝汤时,手抖的毛病也轻了。

    这半个月的汤水没白灌。

    老王自己最清楚,以前走几步就喘,现在能在院子里转上好几圈。

    暑假快到了,林青和心里还挂着这事。

    那天老王难得过来吃饭,她夹了块鱼肉放到他碗里:“王叔,要不今年暑假您就别跟着折腾了?”

    老王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别瞎操心,我这身子骨我心里有数。”

    他眼神里带着股执拗,显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出去。

    王元在一旁笑了:“我爷爷前几天还打电话来,专门问您身体呢。”

    两家都姓王,老爷子们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不过王元的爷爷早些年去了海南,一直不肯回来,总说那边的气候比这里舒坦。

    “跟你爷爷说,我好着呢。”

    老王声音洪亮了些。

    林青和转头看向周青柏:“等往后闲了,咱们也去海南转转?”

    “好。”

    周青柏应得干脆,筷子却没停。

    林青和又扭脸看王元:“到时候一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元想了想:“我也想看我家老爷子,但得看那时候忙不忙。”

    他话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不急,还早着呢。”

    林青和心里算着日子,得等到能光明正大买地皮的时候,那得八七年还是八八年的事。

    眼下这些事,倒不用急着定。

    老王坚持要出门走动,林青和也就依了他,只嘱咐老三别带他去太偏远的地方。

    六月的热浪一波接一波,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周归来这天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蒸汽扑在脸上,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

    他想起小妗子说过的话——赚钱的机会往后多的是,不差这一时。

    但看着老王喝完汤后舒展的眉头,他觉得这汤送得值。

    虎子年纪摆在那儿了,对象也谈上了,林青和才肯放他出去单干。

    至于刚子,压根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刚子一听这话,眼睛亮了:“我成绩上去了,就让我去摆摊?”

    “嗯。”

    林青和点头,“但得是真本事。

    就你现在的表现,还差得远。”

    “那我拼一把!”

    刚子攥了攥拳头。

    周旋喊刚子去打篮球,周归来没动,赖在他妈身边不走。

    “说吧。”

    林青和斜了他一眼。

    这小子小时候最老实,也不知道怎么养的,越长越大,心眼也越来越多。

    “妈,我不跟我二哥学。

    他读研读博什么的,我不读,毕业我就出来。”

    周归来笑呵呵地说。

    “然后呢。”

    林青和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想自己开个饺子厂,跟冰棍厂差不多的路子。

    饺子包好了冻起来,送到各个商场的冰柜去卖。”

    周归来说。

    林青和愣住了,盯着他看了几秒:“开饺子厂?”

    这儿子还有这种想法,她还是头一回听说。

    “不行吗?”

    周归来愣了愣,盯着他妈看。

    林青和知道儿子这是在跟她聊理想。

    十六岁了,不小了,不能打击他。”肯定行。

    你要是真想干,你爸跟我都支持你。

    不过不容易,你刚毕业就搞这个,难度不小。

    你学的是经济管理,但缺经验。”

    “开厂子肯定不容易。”

    周归来点头,“但我心里有数。”

    林青和心底下嘀咕:我开厂子都没底,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数。

    “等你毕业了,先出去晃一年。

    到时候还想开,再说,行不行?”

    林青和说。

    周归来明白他妈没反对,虽然也没点头,但还是高兴:“行。

    毕业了我就出去历练一年。”

    林青和点点头,又问:“怎么想到开饺子厂?别的不行?”

    “也不是不行。

    爸不是开饺子铺嘛,我觉得挺好的。

    跟着他学,到时候请他做技术指导。”

    周归来笑嘻嘻地说。

    “还技术指导。”

    林青和笑骂了一句。

    包个饺子,要什么技术指导。

    不过儿子有创业的想法,林青和也乐意。

    只是他还小,以后再说。

    夜里躺下,林青和跟周青柏提了这事。

    周青柏挑了挑眉:“让他自己赚本钱去。”

    开厂子要不少钱。

    他跟媳妇攒了些,但那都是留给闺女的。

    儿子?

    自己空手去拼吧。

    林青和愣住:“……那可是你亲儿子。”

    做生意连本钱都不给?

    六月的风裹着热浪扑进院子,林青和正翻着地图册,铅笔在几处地名下画了横线。

    她跟周青柏提过,今年得趁淡季出去走走。

    周归来抱着本旅游指南从屋里出来,封面上印着青山绿水的照片,嘴里念叨着要带干爷爷和爷爷去看瀑布,行程排得密密麻麻。

    “让他自个儿折腾去,办厂子又不是过家家。”

    周青柏靠在竹椅上,手里捏着把蒲扇,扇出来的风把额前几缕白发吹得晃了晃。

    他嘴上不拦着,心里却门儿清——年轻人想闯是好事,可真金白银砸进去之前,得先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斤两。

    家底是攒给闺女的,不能让人拿去交了学费。

    林青和没再接话,指尖在册页上点了点。

    有些话提一句就够了,往后日子长着,慢慢磨总能磨出个形状来。

    “今年铺子里的进项比去年又厚了一层。”

    周青柏说这话时,蒲扇停了半拍,眼角褶子微微拧起来。

    林青和嘴角弯了弯。

    去年账本上拢共算下来,一个月流水已经破了万,今年这势头,月头刚过,账上数字就逼近两万了。

    银钱这东西,攒着攒着,总会往厚实里长。

    ***

    六月中旬的某天,太阳毒辣,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

    林青和把旅游地图摊在桌上,铅笔头咬着下唇,正琢磨着哪条线路能避开人潮。

    周归来蹲在门槛边,手机屏幕上的攻略文档已经存了十几个版本,难得能拉上两个老的一起出门,这事马虎不得。

    门帘一掀,许胜美那张脸就闯进来了。

    她没绕弯子,直接堵在周二妮跟前,劈头盖脸就撂下一句话:“表姐,你往后别给我弟发货了。”

    周二妮手里正剥着毛豆,豆荚咔嚓一声裂开,豆粒蹦到桌面上滚了两圈。

    她抬眼看了来人一眼:“你能来提货,胜强怎么就不能?你今儿跑来说这话,回头他知道了,心里能舒坦?”

    许胜美攥着包带的指节发白,声音压得低:“表姐,你嫁了表姐夫,家里金山银山堆着,何苦在意这点货。

    你直接掐了他的渠道,他那边自然就断了。”

    她是真被气狠了,要不然也不至于舍了这张脸皮来求人。

    原本想着,凭许胜强那毛躁性子,铺子撑不过三个月就得关门,让他自己去撞一回南墙,就知道生意场上不是光凭蛮劲就能站稳的。

    所以一直忍着没吭声。

    可谁能料到,这小子当真跟张美莲搭上了伙,铺子还红火起来了。

    许胜美咬了咬牙,在家劝过,骂过,许胜强油盐不进。